闭嘴。骑你的马。
顾长风板着脸催马向前跟上了车驾,但耳朵一直往马车方向偏。
车里传出念念含含糊糊的声音。
爹!爹你看,虎头鞋的眼珠子会动!
不会。那是你自己在晃。
会的!念念没晃!它看念念呢!
……吃你的包子。
年轻的亲卫憋笑憋得脸通红,被顾长风瞪了一眼——立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但不到三息,后头又有人没忍住了一声。
顾长风没回头。
因为他自己也快没忍住。
车队沿官道继续北行。
这一日天气好,日头暖暖的晒着,路边的野草泛出嫩绿。
午歇的时候,车队在一处平坦的草地停下来。
念念第一个从马车里蹦下来。
新衣裳,新鞋子,包袱也被萧珩让人换成了一个小号的布囊——旧道袍、册子、信和铜钱装在里面,轻多了。
她背着小布囊在草地上跑来跑去,撵蝴蝶。
短腿跑不快,蝴蝶飞了,她就站在原地叉腰。
别跑!念念命令你——回来!
蝴蝶不听。
念念气鼓鼓地跺脚。
两个亲卫在旁边守着,一左一右,腰刀在手,面甲冷冽。
但眼睛控制不住地往下瞟。
你看她那个叉腰的动作——
跟殿下一模一样。
学得还挺快。
嘘——顾统领看你呢。
立刻正色。
念念跑了一会儿累了,蹲在地上喘气。
一匹巡逻回来的马从她身边经过,念念抬头看了看那匹马。
然后歪了脑袋。
这匹马好好看呀。
她站起来,踮脚想摸马的鼻子。
马太高了,够不着。
牵马的亲卫叫赵四,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蹲下身,把马缰绳拉低了些。
姑娘小心,这马脾气大!
念念的小手已经拍上了马脸。
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赵四目瞪口呆。
这、这不对啊,黑风从来不让生人碰的!
念念一脸认真地绕着马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马屁股后头——吓得赵四一把把她拎开。
小姑奶奶!后面是踢的!
这匹马有福气。念念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但是后腿有点问题。
赵四愣了。
左后腿。念念指了指,有灰灰的气,不太好。
赵四半信半疑地蹲下去检查黑风的左后腿。
一按,马嘶了一声,腿往后缩。
蹄铁下面,一根细小的铁刺扎在了蹄掌缝隙里,已经开始发炎了。
我操——真有东西!赵四拔出那根铁刺,倒吸凉气,昨天都没看出来!
旁边守着的亲卫全都凑了过来。
念念背着小手,奶声说:师父说的,灰气缠腿就是腿有毛病。
赵四看她的眼神立刻变了。
小仙姑——您再帮我看看其他马?
念念很给面子地点点头。
于是接下来半个时辰,全队二十多匹马被念念挨个。
这匹好。
这匹也好。
这匹——嗯,这匹吃好多呀,长得好胖。
这匹右耳朵有灰气——叔叔你看看它耳朵里有没有虫虫。
果然翻出了寄生虫。
这匹——念念走到最后一匹枣红马前,停住了。
看了三秒。
这匹不喜欢你们。它想家。
牵马的亲卫一愣:
它以前不是你们的马,是别人的。它想以前那个人。他嗫嚅了一下,这是三个月前从北境军马场调来的……
念念拍了拍枣红马的鼻子,奶声说:别难过啦。叔叔们会对你好的。
枣红马低下头,在她掌心蹭了蹭。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
统领!我请求给小姑娘站岗!
我也是!
顾统领,我带了两块松子糖——可以给姑娘吗?
顾长风:
他揉着额角:你们是太子亲卫,不是哄孩子的——
念念跑过来拽了拽他的衣摆。
顾叔叔!
她也不知什么时候学来的称呼,喊得那叫一个甜。
顾叔叔你也好厉害的!你身上的气好亮好亮!是金色的!跟师父一样!
顾长风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因为我天天练武。
练武就能发光吗?念念眼睛亮了,念念也想发光!
你练不了。
为什么?
你连门槛都跨不过去。
念念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
念念能跨的!就是……就是腿短了一点点!
赵四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被顾长风一脚踹了过去。
傍晚扎营的时候,念念蹲在篝火边。
有人给她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
谢谢叔叔!
有人把自己的毯子分了一半给她。
谢谢叔叔!
有人用树枝给她削了个小木马。
谢谢叔叔!好好看!念念给它取个名字——叫大黑!
那匹木马明明被削得白白的。
但念念说叫大黑,那就叫大黑。
你们别惯着她。顾长风端着碗从旁边经过。
手里那碗粥——多加了一勺糖。
放到了念念面前。
最后一碗。喝了睡觉。
念念捧着碗,仰头看顾长风。
顾叔叔对念念最好了。
顾长风了一声,大步走了。
走出去三步,嘴角压不住了。
篝火那边,赵四和几个亲卫围着念念。
小仙姑,你再给我们算一卦呗。
算什么?
算算咱们这趟回京顺不顺利。
念念掏出铜钱。
抛了一下。
铜钱落在她掌心,转了三圈。
念念看了看,小脸严肃起来。
叔叔们。
回京不太平。她的声音轻了,铜钱说——有人在京城等着咱们呢。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几个亲卫的笑容凝住了。
太子寝帐的帘子掀开,萧珩走了出来。
什么人在等着?
念念把铜钱递给他看。
铜钱说不清楚。
萧珩把铜钱翻到背面——上面被磨光的纹路中间,有一团极淡的黑色在流动。
三岁孩子看不出门道。
但萧珩见过类似的东西——北境战场上,邪修暗算时留下的痕迹。
他攥住了铜钱。
顾长风。
属下在。
传令全军。明日起以急行军速度赶路。三日内必须入京。
念念拽住萧珩的衣角,仰着小脸看他。
爹,京城是不是有坏人?
萧珩把铜钱还给她。
有坏人爹也不怕。
念念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念念也不怕。念念有符呢。
她拍了拍怀里那沓皱巴巴的黄纸。
萧珩看着她。
三岁的奶团子,灰扑扑的虎头鞋,蜜色小袍沾了两点烤肉的油渍,丫髻歪着,但眼神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走。去睡觉。
好!爹晚安!
念念钻进帐篷。
萧珩立在帐外,仰头看了一眼天。
月色澄明。远处隐约可见京城方向的山脊线。
身后传来念念含含糊糊的嘟囔。
叔叔们也晚安,大黑也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