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休息了多久?当秦雍迷迷糊糊,被站在床前的父亲唤醒,急于起身洗脸吃饭之际。他本以为经过一夜修整,自己应该缓过劲身体恢复;于是猛然从床上坐起,急切伸脚、穿鞋、站立;起步迈腿的时候,这才感到胯下至脚趾,依然沉重无比乏困无力;仿佛链锁石压提不起……
“儿子,怎么了?病了、感冒?哪儿不舒服?是腿么?”正欲走出小屋的父亲,本能感应回眸的一瞬,发现秦雍举动“怪异”,可劲拽腿提脚的痛苦,急忙回身急切地问:“是不是,连日埋头苦读,太累了?昨天晚饭吃得太少,饥过了?学习费心费脑,可得注意温饱!今天,我蒸了你最爱吃的大米饭,还有韭菜炒鸡蛋!这回,你一定得多吃些!”
加强营养,多吃肉蛋奶;白面馒头,一次管够;臊子面、油炒菜,逢年过节;吃宴席、肉夹馍,连吃带拿;大米饭、贵似血,可望不可即……
在那个缺衣少穿,打补丁、千层底,一条裤子兄妹不分,次第传递;饥一顿饱一顿,五花馍、玉米糕,干面辣子少见油星,只吃颜色;一床被子一家盖,露了肩、难捂脚,芦席土炕光膀子,报团取暖;木窗纸糊一指缝,刮冻脸、吹葱手,对襟棉袄几十冬,舍不得扔;艰难苦涩的年月。父亲的米饭、炒菜,鸡蛋清油无疑是一次,天花板的物质奖励;足以让苦惯了、穷木了的孩子,欢喜雀跃好一阵;美食解馋、美味赏心,哪一个黄瘦干瘪的身躯,皆会趋之若鹜;饱餐饱肚、色香味全,想一想一年半载犹新的记忆,都乐不拢嘴……
但是今天,唯有这回,秦雍兴奋想冲进厨房,无耐腿沉脚重力不足。
他不愿父亲太过担心,猜想着支吾回答:“不,我没病、没感冒!只是觉得,双腿不舒服!可能,因为昨晚下暴雨,狂风吹开房门,雨水灌进屋里……我看书累了,不知不觉趴桌打盹,脚遭水泡、腿被雨湿,受凉受寒、偶感不舒!不打紧,过几天就会好!”
“让我看看,腿有没有肿?”父亲闻讯一脸震惊,赶忙弯腰蹲下身子,挽起秦雍的裤腿,双手用力按压着说:“你这孩子,我一直告诫‘身体是本钱,凡事不能太拼!学习固然重要,但远不比健康!’你就是倔强、不听,非要熬夜熬眼,“糟践”自己……”
“你忘了?我一再叮嘱‘高考复读、再挤独木,除了勇气、还得时运;上大学、跃农门,只是开始、不是目的;成才成功、道路万千,并非仅有这一条!’可你非要较那个劲,透支健康跟自己过不去!记得那个名人曾经说过‘社会是一所最完美的大学’?其实,我一直觉得,学一门手艺、一技傍身,精益求精、务求极致;像我们单位老吴、老贺那样,当个八级钳工、七级管工;工资收入荣誉荣耀,一点也不比上过大学,坐办公室的科长、处长少;劳动者最光荣,不分脑力体力……”
“爸,这个道理我明白!可我就是不甘心,不能原谅自己!上次高考只差6分呀,也许多做对一道应用题、多发挥一段命题作文,这个坎就能就能迈过去!是我,太自信、太大意,毛毛糙糙、不够细心!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前车之辙后车之鉴,待明年高考、下一回同场竞技,我一定弥补这个缺憾,用实力证明自己!”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人活一口气,难得拼一回!儿子就是不服,不认怂、不认命!您不知道,平时跟我关系好的小兵、小康,他们月考闯关期中期末,那一次成绩都会落在我后边,十几分甚至几十分!可他们高考时就因发挥好,沉着应对、心细如发,上天眷顾、金榜题名!现如今,即将徜徉在象牙塔,精神焕发、神采奕奕;假期惬意威风八面,扫墓祭拜、光宗耀祖;逢人说笑趾高气昂,亲戚朋友、人前显贵;温饱有靠前途有照,一世一生、单位托底!”
“瞧瞧他们那神气劲?似乎人中龙凤,将相有种;自己生来就该丰衣足食,人上为人!凭什么?就因为6分之差!一次考试天地伯仲?一回失手万劫不复?一阵角逐语定乾坤?一个跟头永难翻身?我更相信,命半在手、事在人为,天下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挤进象牙塔!”
“您的认知,时过境迁、沧海桑田,现今已是九十年代;新鞋旧路、黄历褪色,眼光还停留在几十年前;你们年轻时的感知,早已面目全非千变万化!再坚持,无疑刻舟求剑、缘木求鱼,误人误己、南辕北辙!您看不出,在现今的价值观、人生观、社会观中,曾经的工龄、工匠、资格、资历,已被学历、文凭、锐气、朝气,所日益蚕食、逐渐取代?大势所趋、时代洪流,浩浩荡荡、难以阻挡!审时度势、顺水行舟,我不去努力跟上时代,势必会被碾压淘汰……”
“你呀,牙尖嘴利,从小常有理!我说不过你,信念坚定就好!”父亲仔细检查完秦雍的双腿,没发现浮肿也不见淤青,找不到红斑等异常,但依旧果断决定:“行了,你别再乱动!我去给你盛饭,夹菜!一会儿,吃过早饭,我给单位领导请个假,你也将手头的书本放一放,咱们一起去医院……”
“没事,不用!我感觉不疼不痒,没必要小题大做!再说,我还有一大堆复习题要做,实在不想浪费时间……”秦雍推托。
“耽搁不得,今天必须去!磨刀不误砍柴工,别再强词夺理!只有身体健康、精气神足,学习、工作才能保证!”父亲沉下脸,不容分辩拿过鞋子,给秦雍穿上,转身出屋时又交代:“我这就去检查自行车,看看车带气饱不饱?医院路远,可不能搁在半截……”
秦雍记得,那周日风停雨歇,四周灰蒙蒙一片;早晨刚过7点,父亲蹬着那辆褪了色,写满岁月印记的“飞鸽”加重自行车;载着他,吱吱扭扭、大道羊肠,一路无语、满头大汗;一口气蹬了两个多小时,四十多里土路公路,才到省医院急诊挂号……
那一天,父亲忙前忙后、上上下下,好几个科室都跑了个遍;白大褂大夫将所能想到的病因,皆变成价值不菲的检查单;从骨科、心脑血管科到内科,什么拍片子、抽血化验、心电图、b超;当天可以排上队,医院拥有所有的仪器,挨个试……
问诊、出单、缴费、排队,等结果、取结果、看结果,周而复始、摇车纺线……
秦雍眼睁睁看着,已近天命之年的父亲,累得步履踉跄气喘吁吁;身上发黄发暗的白短袖,被汗水浸透、暖干、再浸透;脚下母亲纳得那双千层底,松松垮垮、几经掉落;腕上那只秒钟坏掉,始终总差几分的表,父亲时不时瞅着盯着……
好几次,秦雍于心不忍,都勉强从座椅站起,想跑过去替换父亲;可恨,一次次力不从心,一回回双脚死沉;他可劲拍打不争气的双腿,心急手乱、额头出汗;他多想找个轮椅、有部电梯,自己自理好让父亲喘口气……
“好了!今天总算告一段落!医生开具的所有检查,赶着点一一做完!骨科所拍片子、心电图结果,拿到了!b超、还有别的检查,这儿也有!就差抽血化验,等明天我再来!”傍晚6点多,就在医生护士三三两两,说笑去食堂打饭的闲余,父亲提着一只鼓囊囊的布袋,来到秦雍身边诉说。
“谢天谢地,天佑我儿!刚才我问过,看结果的那几个医生!他们异口同声,都预判‘应该没啥大问题!’这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可以放进肚子!对了,饿不?这儿还有一个馒头,你先垫垫!一会儿,咱们出去破费一次,下馆子也吃一顿饺子……”
“爸!我就说不碍事!你还不信,非要辛苦这一趟!看把你累得,快坐下歇歇!早上吃得多,我不饿!你吃吧!今儿个做这么多检查,花钱肯定几百上千!您几个月的工资,算是搭进去了……”秦雍接过馒头,递给父亲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