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得志，赵长峰副市长的专职秘书。
在市政府大院里，他是一个特殊的存在。虽然行政级别不高，只是一个主任科员，但因为常年跟在赵副市长身边，替他处理各种“不方便”出面的事情，手里的隐形权力，比一些处长还要大。
他习惯了别人的阿谀奉承，习惯了那种狐假虎威的快感。他以为，只要赵副市长这棵大树不倒，他就可以一辈子安安稳稳地，躲在树荫下乘凉。
然而，当“刀疤刘落网”这个消息，通过他自己的线人，传到他耳朵里时，吴得志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天塌了”。
他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缸很快就堆成了小山。他的手，抖得连打火机都快要拿不稳。
他太了解刀疤刘了。那是一条为了活命，什么人都敢咬的疯狗。现在他被抓了，为了立功减刑，把自己供出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一旦自己被供出来，那“买凶伤人”，还是伤害一名正在被舆论高度关注的“明星干部”，这个罪名，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
怎么办？跑？护照早就上交了，他连宁州市都出不去。
唯一的希望，就是赵副市长。
他怀着最后一丝侥幸，颤抖着手，拨通了赵副市长的私人电话。
“市长……救我……刀疤刘他……”
电话那头，赵副市长的声音，异常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慌什么？”赵副市长淡淡地说道，“天塌不下来。”
这句故作镇定的话，非但没有安抚吴得志，反而让他心里一寒。
“市长，刀疤刘要是把我供出来，我……”
“那你就扛下来。”赵副市长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就说，是你自己看不惯那个姓陈的嚣张跋扈，私自找人想教训他一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吴得志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扛下来？这意思，是要让他当替罪羊？
“市长……我……”
“你放心，”赵副市长的声音，透过听筒，显得虚伪而遥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你的。你进去之后，你的老婆孩子，你家里的老人，我都会帮你照顾好。等你出来了，我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照顾好你的家人”。
这句话，在此时此刻的吴得志听来，不再是承诺，而是一种最阴冷的威胁。
他如果敢乱说话，那他的家人，恐怕就真的需要别人来“照顾”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吴得志握着冰冷的手机，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想起了自己跟了赵长峰这十年，为他鞍前马后，处理了多少脏活累活。他以为自己是心腹，是功臣。到头来，在赵长峰的眼里，他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一个用来顶罪的夜壶。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就在他心如死灰，甚至开始盘算着要不要从这栋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谁？”吴得志有气无力地问道。
“吴秘书，是我，陈柜。有份文件，需要您转交给赵市长。”
陈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而有礼。
吴得志浑身一颤，像是听到了鬼魅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就想喊“滚”。
但陈柜，却没有等他回答，便径直推开了门。
他走了进来，看到满屋的烟雾和吴得志那张失魂落魄的脸，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吴秘书，你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陈柜的语气，充满了“关切”。
“你……你来干什么？”吴得志的声音，沙哑而警惕。
“哦，是这样的。”陈柜将一份文件放在他的桌上，“这是关于东城新区拆迁户后续安置的补充方案，需要赵市长签批。不过，我看赵市长今天好像没来上班，就先放你这了。”
他放好文件，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无意”间，看到了吴得志桌上，那本摊开的《公务员日常行为规范》。
“哎呀，吴秘书真是爱学习啊。”陈柜仿佛找到了共同话题，从自己的公文包里，也拿出了一本书，“我最近也在学习法律知识，感觉收获很大。这本《刑法一本通》，写得通俗易懂，特别适合我们这种非专业人士阅读。吴秘书要是有兴趣，可以拿去看看。”
说着，他将那本半新不旧的《刑法一本通》，也放在了吴得志的桌上。
“好了，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先走了。”陈柜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吴得志愣愣地看着桌上那本多出来的《刑法一本通》，心里充满了疑惑和警惕。他想把书扔进垃圾桶，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拿了起来。
书很普通，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法律普及读物。
他随手翻了翻，突然，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从书页里，飘了出来，落在了他的腿上。
吴得志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人后，才颤抖着手，将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没有威胁，没有利诱，只有一行行用最工整的楷书，手写下来的，冰冷的文字。
那是一份《关于“故意伤害罪”及“充当保护伞”相关罪名量刑标准的对比分析》。
【方案一：主动自首，坦白全部犯罪事实，并检举揭发主犯。】
【法律依据：《刑法》第六十七条、第六十八条。】
【罪名定性：故意伤害罪（从犯）、包庇罪。】
【预计量刑：因存在重大立功表现，数罪并罚，预计有期徒刑三至五年。】
【方案二：负隅顽抗，一人扛下所有罪责。】
【法律依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
【罪名定性：故意伤害罪（主犯），且属于“情节恶劣”的加重情节。】
【预计量刑：有期徒刑十年以上、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纸条的最后，还有一段手写的附注，字迹依旧工整，但内容却让吴得志看得手脚冰凉。
【附：赵长峰同志历任秘书下场参考】
【第一任秘书，张某，因“经济问题”被判七年，其妻半年后与其离婚，携子改嫁。】
【第二任秘书，李某，因“交通肇事顶包案”被判五年，其父因受刺激，突发脑溢血，至今瘫痪在床。】
【……】
“十年以上”……“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一个个冰冷的词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吴得志的心脏。
他想起了自己那刚刚出生才三个月的儿子，那粉嫩的小脸，那抓着他手指的、温暖的小手。
他想起了赵长峰在电话里那句冰冷的“扛下来”，和那句虚伪的“照顾你家人”。
他再也忍不住了。
一种巨大的、被背叛的愤怒，和对未来的、无尽的恐惧，像火山一样，在他的胸中爆发。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那份文件和那本《刑法一本通》，冲出了办公室。
他要去自首。
他要去检举。
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在十年后，指着一个劳改犯，说那是他的爸爸。
吴得志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想起了陈柜那张平静的脸，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终于明白，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在跟他送书，他是在给他送一条唯一的，活路。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了通往市纪委办公楼层的按钮。他的眼神，开始从最初的恐慌和绝望，转变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疯狂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