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岳氏的心思，不能以常人的路数去猜。
有时候，她会拐个弯想；有时候，又直截了当。
何宁娘有点把不住岳氏的脉，故而开口前需思考一下，沉吟的功夫便有些长。
鹊娘等了半天没等来回复：去个藏书阁，怎么跟出阁似的。
“我便不去了。”何宁娘笑了笑：“姨妈还没好利索，我要回去侍疾。”
鹊娘松了口气，那就好，离得远远的，既听了二郎的话，又看了净仪先生的批注，真是双赢的局面——都是她赢。
何宁娘：...那些年，免费家教，终究是错付了。
何宁娘心里堵堵地向外走，走过回廊时，脚步不紧不慢，直到转过拐角，才停下来。
身后很快响起脚步声。
岳氏径直往藏书阁去了。
何宁娘站在廊柱后，看着那截银霜白的裙角消失在门边，像漂亮的山鸡蹦蹦哒哒地钻进猎人设下的陷阱。
何宁娘慢慢松开抱书的手。
.......
藏书阁在家学顶层，当初将戏台改为家学，裴太夫人斥巨资收罗了近二千本书册，这几年陆陆续续又买了许多书，其中不乏珍稀的孤本。
柴家的家学，如今最闻名的，便是两样，一则是一层楼的藏书阁，一则是考出探花名次的柴桥。
哦不，如今还多了一样，既读圣贤书，又熟练使用马鞭的柴桦——真是条文武双修的好汉。
鹊娘行至藏书阁外，门口的管事妈妈正顶着太阳打瞌睡，三五个小厮，小厮穿着一层薄薄的单衣，撩起袖子，进进出出搬书忙活。
应是趁太阳好，晒书防蟊虫。
管事妈妈听见脚步，眼皮掀开一线，瞧见是鹊娘，立刻坐直了：“大奶奶来了。”
她扶着藤椅起身，笑着往里让，又骂小厮：“...衣服穿好！大奶奶来了！”
离得最近的一个面生小厮，嬉皮笑脸地应了声“是”，一边往下捋袖子，一边退到旁边。
鹊娘颔首，径直朝里走，问了管事妈妈：“...来看《礼仪注疏》旧刻本。”
管事妈妈弓着腰连声应是，引她进去。
藏书阁南北方向置书，许是为了防潮和防虫，南向的书架向下五排皆是制的抽屉，书藏在屉中，并不透光。书架其旁，放了四五个半人高的箱笼，有两只敞着，里面的书已搬出去晾晒，只剩垫底的旧布。
绕过前头两排书架，管事妈妈在临窗的一张案前停下。
案上摆着几册旧书，书衣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倒收拾得齐整。
鹊娘看了她一眼，忽然道：“还想找一本《吕氏春秋》。”
管事妈妈愣了愣神。
鹊娘等她反应。
管事妈妈四下环顾，谄笑：“书太多，容老奴想想。”
鹊娘抬手指了指其右侧：“那不是吗？”
管事妈妈朝右看去，耸肩笑起来：“唉呀！瞧我这老眼，愣是没瞧见！”
管事妈妈抽出一本书，恭恭敬敬呈至鹊娘面前。
鹊娘垂眸注视了许久，案前又多了一碟干巴巴的枣泥糕并一盅散着热气的茶汤。
管事妈妈乐呵呵地笑：“您请吃茶——吃茶——”
鹊娘将杯盖揭开，茶香混着热气升起来，却未送入唇边，反而抬头看她，动了动唇瓣，刚预备开口，却听身后传来柔柔一声：“姐姐，我想了想，我也来瞧瞧。”
鹊娘回头，何宁娘站在门边，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茶上，随后敛裙快步走过来。
何宁娘面上的笑一如既往的温雅，转身向那妈妈道：“...三娘请妈妈带上人去外门搬书。”
管事妈妈迟疑，目光飞快地从鹊娘身上扫过。
“今日是老奴当值，三姑娘不是叫老奴好好守着藏书——”
“她改主意了。”
何宁娘语气骤然硬下来：“送书的车，就停在东小门，三姐姐叫我来喊你——珠五姑娘也知道此事。”
听见“珠五姑娘”几个字，管事妈妈嘴边的话停住了。
她看了何宁娘片刻，勉强赔笑：“那老奴这就去。”
何宁娘侧身，让出门来：“搬书的几个，也都带上。新书怕磕碰，人少了不好抬。”
管事妈妈脚下一顿。
那个面生小厮已抱着一只空箱走到门边，听见这句，停了下来。
何宁娘望着他，语气比刚刚更硬：“你也去。”
小厮没动，先看妈妈。
妈妈嘴角紧了紧，终于挥手。
“走，都跟我走。”
脚步声杂沓着下了楼。
鹊娘仍端着茶，平静地看着何宁娘走到门口，探身望了望，又将门掩上。
“姐姐，先将茶放下。”何宁娘转过身，脸上已没了笑。
她走过来，伸手托住茶盏底，将杯子从鹊娘手中接走。
“你喝了没有？”
鹊娘没答，只看她，静静的，没说话。
何宁娘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急：“有没有喝？”
“——没有。”
鹊娘终于轻声开口。
她垂了垂头，目光定在那妈妈刚递过来的那本书，书名赫然是《穆天子传》。
她要的是《吕氏春秋》。
两本书，除了书名都是四个字，没一点儿相似。
那妈妈不识字。
她一诈就诈出来了。
一个不识字的管事妈妈，怎么就这么精准地找出了她想看的《礼仪注疏》旧刻本？
除非，有人教过她。
鹊娘目光盯着书，脑子乱乱的，语声又平又轻：“那妈妈不对劲，我不会碰经她手的任何吃食。”
何宁娘神容顿住，不过一瞬，便恢复原来神色，一把攥紧鹊娘的手，压低声音急声道：“没喝便好——那妈妈是五姑娘备下的，茶里有迷药。搬书的小厮里混了个天桥下要钱不要命的混子，只待你喝下茶汤，那混子便会将你...”
那词儿实在难听。
何宁娘将话含糊过去：“...等下午柴三娘同那些姑娘们过来时，便会撞见你衣冠不整地躺在藏书阁，那混子早已逃之夭夭！到时，照柴家家规，必对你严加审问，你一无所知，自然说不出所谓‘奸夫’的名貌，什么也辩解不了，到时便会以‘私通’的罪名处置了你！”
何宁娘说得又快又急，攥住鹊娘的手便拖着她朝外走：“姐姐，眼下先走。”
鹊娘立在原地，听完柴五的盘算，倒是也没有恶心——她不会对柴五的为人产生任何惊讶。
隔了片刻，鹊娘只轻声道：“你早知道？”
何宁娘呼吸微顿：“她们，她们叫我看你往哪里去。你若回观湖心，便让我另寻由头，将你请来。”
何宁娘垂下眼辩解：“我待她们走远后，便立刻来告诉你了。”
鹊娘望着她：“你若直接告诉我，我便不来了。”
何宁娘手指一紧，始终垂下头，隔了一瞬，终于低声道：“姐姐，您有时也想一想我的处境罢——我若不应，她们不仅要折磨我，还会换个人来。到时她们想出什么法子害你，我便连知道也不能了。”
她顿了顿。
“还不如我应下来，怎么着，也能先护你过了这一关。”
声音很轻，很软，尾音却涩。
鹊娘被她握着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何宁娘语气重新回归急切，反手将鹊娘推出去：“姐姐怪我，也等出去再说。那妈妈到了东小门，见不着车，很快便会回来——我就在此处，一边等那妈妈，一边想脱身的说辞。”
噢。
鹊娘看着何宁娘，事没办成，小何总要想办法交账。
何宁娘并不再给鹊娘反应的时间，半是推半是劝，将鹊娘推至木梯廊口，埋下头，避开鹊娘的目光，眼圈有些发红，唇瓣也发颤：“...姐姐，你我皆是身不由己之人。”
“有时，我做事，非我本意。”
“如有得罪，请您，千万见谅。”
何宁娘扶着鹊娘的胳膊，将人往下送了一级，随即松开手，转身拾阶而上。
鹊娘回头望着她，过了片刻，才扶住栏杆，缓步下楼。
藏书阁内，何宁娘身形隐没在高柱之后。
直到那只天真的漂亮山鸡彻底走出猎人陷阱，她才利索转身，换了声调，又平又冷地唤贴身丫鬟：“七巧——拿好，去东楼，请二郎。”
丫鬟七巧眸光颤动，接过何宁娘递过来的那支笔。
那支玳瑁管紫毫笔。
那支，在她刚刚帮岳氏收拾提篮时，神不知鬼不觉替换出来的，刻有“怀英”二字，的笔。
“七巧。”
何宁娘眸色很沉，怀着破釜沉舟的果敢：“成败在此一举，若是不成，我嫁贱民，此生寥寥；你重被发卖，生死难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