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韩府时，门房老赵正站在门槛后面张望。
他见我进门，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公子！您、您怎么从后门进来了？前头来了两拨驸马府的探马赤，说是要请公子过府议事……”
“知道了。”我把头上的粗布摘下来，“前门让他们等着。你去告诉管事，就说公子受了惊，身子不爽，得歇一宿。明日大典的帖子，韩家会按时到。”
老赵愣了愣，随即点头去了。
我径直回了内院，换了一身素色袍子。国丧期间，穿不得鲜色，可也穿不得破烂。屈出律要脸，世家也得要脸。衣裳就是态度，太素显得倨傲，太艳显得谄媚，正好卡在中间，才像个识时务的旧臣。
迭哥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他见我进来，松了口气。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北山那边的人刚传回话，老太爷一行人已经进了庄子，其木格姑娘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北山有眼，虎思城有耳，公子在哪，她就在哪。”迭哥咧嘴笑了笑，“这姑娘，脾气跟草原上的野马一样倔。”
我心里一暖。
其木格不是普通女子。她虽是铁木真的女儿，可草原上的公主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懂进退，也认死理。她说出这话，意思就是：你若留在虎思城冒险，她迟早会回来找你。
“让人回话，让她在北山待着，没我的信，不许进城。”我说。
迭哥点点头，又问：“码头那条船怎么办？老周被驸马府的人叫去问了话，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船不要了。”我坐下来，“屈出律既然盯上了码头，说明他早知道韩家有出城的打算。这条船是他故意留着钓我的，我要是真上船，才是自投罗网。”
“那咱们的退路呢？”
“退路不在船上，在人心。”我压低声音，“屈出律是外来的狼，虎思城是他的斡鲁朵，可城里住的是西辽旧民。他要用旧臣，就得给旧臣留口气；他要立威，就不能把威立得太狠。韩家只要不跑，他就不能明着动。”
迭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公子，明日大典，你真要去？”
“去，当然去。”我把桌上的茶杯转了半圈，“不去，是逆；去了，才是臣。屈出律要的不就是这个么？我给他。”
“可去了，怕是更难脱身。”
“脱身不难。”我笑了笑，“难的是脱身之后，还能让他以为我没走。明日我不仅要去，还要带一份大礼。”
迭哥眼睛一亮：“什么礼？”
“虎思城下半年的粮册。”我指了指书架最下层，“韩家管了二十年城西仓，哪家囤粮、哪家缺粮、哪条商路还能走，我比屈出律清楚十倍。把这册子往他桌上一放，他就知道韩家有用。”
“这岂不是把咱们的底牌交出去了？”
“底牌？”我摇摇头，“这只是张旧牌。真正的底牌，是他看不见的东西。”
我没明说，迭哥也没追问。跟了我这些年，他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
下午，我带着韩石头去了趟城西仓。
城西仓是韩家管了二十年的老底子，仓廒依山而建，外墙用夯土加石块垒成，厚得能挡住风沙。仓守老郑是汉人，祖上从玉田迁来，见了我就拱手：“公子怎么亲自来了？眼下城里乱，仓里怕不安稳。”
“正是不安稳，才要来看看。”我跟着他进了仓门，“把下半年各仓的出入册子找出来，我要誊一份简明册。”
老郑不多问，从木柜里捧出三册账簿。我翻开一看，眉头微皱。账上记着，今年夏粮收得比往年少两成，可城中的米价却没涨。这说明有人在暗中囤粮，或是从外地补了粮。
“老郑，这几笔”河西来粮“，走的是哪条道？”
“回公子，是甘州方向，经高昌、龟兹转运而来。”老郑压低声音，“往常这条道走半年，今年却只走了三个月。听说，是有人在河西打通了关节。”
我心里一动。
河西到虎思城，正常商路要绕天山北麓，没有三四个月到不了。三个月就到，说明有人走了捷径，或者动用了驿站换马。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普通商队，而是有官方背景的势力。
“把这条道的经手人、日期、数量，都给我单列出来。”我说。
老郑应声去了。我独自站在仓廒门口，看着远处虎思城的轮廓。城西仓地势略高，能望见皇城的一角。此刻皇城里白幡高挂，宫门紧闭，像一座巨大的坟。
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大石皇帝西迁时，第一件事就是控粮。粮在手，军心才稳；军心稳，政权才立。屈出律从草原上来，骑术精湛，可他不懂得城中治粮的道理。他以为刀能镇住虎思城，却不知道，虎思城的根在仓廒里、在商路上、在各世家管了几十年的账本上。
这，就是韩家的投名状。
韩石头在一旁小声问：“公子，这册子真要给屈出律？”
“给，但要给得巧。”我拍了拍账册，“屈出律眼下最怕的不是韩家，是城中缺粮。我把这条暗中的运粮道点给他，他只会觉得韩家有本事、有眼路。至于这条道背后是谁，让他自己去猜。”
韩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回府路上，我特意绕到驸马府后巷。后巷昏暗，堆着柴炭和泔水桶。我抬头看了看那扇运柴炭的小门，门边果然挂着一盏旧灯笼。
我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白纱，递给韩石头：“夜里，你在这巷子口盯着。若是看见那灯笼变成了白纱罩，立刻回府告诉我，不得耽搁。”
韩石头接过白纱，郑重地点点头。
这孩子才十四，可眼神已经跟大人一样了。乱世催人老，草原上从来如此。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小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屋里走动。
萧承欢，你可别让我失望。
傍晚时分，耶律琮来了。
他带来的消息更具体：明日大典在驸马府正厅举行，各家家主须穿素服入府，随身不得带刀。驸马府外围由葛逻禄兵把守，内厅由完颜赤的人盯着。屈出律打算在大典上宣布三件事：老汗谥号、新主年号、以及各世家的新封位。
“新封位？”我挑了挑眉，“他这是要重新排座次？”
“正是。”耶律琮道，“听说萧家被列为”辅国世卿“，位居各世家之首。这是拿萧家当门面，也是拿萧家当人质。”
我冷笑一声。
萧承欢人在驸马府，萧家就不得不低头。屈出律这一招，既得了面子，又握了把柄。
“韩家呢？”
“韩家也在名单上，封为”承恩伯“。”耶律琮看着我，“听着是恩，实则是绑。公子，明日你若接了这封号，往后就是屈出律的臣；若是不接，当场便是死罪。”
“接，为什么不接。”我淡淡道，“一个虚名而已，能换来韩家喘气的时间，值。”
耶律琮松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事。驸马府后院有个小门，是往日运送柴炭的通道，明日会加派两个人看守。我的人打听过了，那两个人里，有一个是萧娘子前些日子提拔的。”
我心里一动。
萧承欢在驸马府里不是无所事事，她已经在布局了。
“告诉她的人，明日大典过半，找机会把后门的灯笼换成白纱灯。”我说。
“白纱灯？”耶律琮不解。
“国丧期间，白纱灯不显眼，可夜里能透出人影。”我低声道，“后门若有白纱灯亮着，说明萧娘子有急信要送出来；若灯灭了，说明驸马府内有变，让外头的人别靠近。”
耶律琮眼睛一亮：“韩公子，你这法子妙。不用人传话，一盏灯就是消息。”
“这是草原上夜牧常用的暗号。”我笑了笑，“我小时候听爷爷讲过，契丹猎户夜里联络，不用喊，用火光传信。屈出律是草原人，可他未必懂西辽这套老办法。”
夜里，我把明日要穿的衣裳、要带的话、要送的礼，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临走前，我从怀里摸出那块玉牌。玉牌温热，像是还带着爷爷手上的温度。
“老太爷，您在北山好好待着。”我低声道，“虎思城这局棋，孙子接着下。”
窗外，月色被云层遮住，满城素白。
明日，我要把韩家的投名状，递到屈出律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