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轻轻放下听筒,一转过身,就看见小玲站在柜台边,安安静静看着他,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担忧。
大宝勉强冲她点了下头,“玲姐,我出去一趟,找我爹借点钱!”
说完也不多解释,抬脚就快步出了店门,径直往翠翠的家具店赶。
一路脚步不停,眼看快要走到店门口,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今天一早,翠翠就开车带着肖大娘赶去省城了。肖建坡重伤住在省人民医院,情况不稳,翠翠特意送老人过去陪护,临走前就跟爹说过,今天大概率赶不回镇上。
大宝脚步一顿,站在空荡荡的店门口愣了两秒。
原本他第一时间是想找姐姐凑医药费的,这下彻底没了念想。翠翠不在,没人能搭手帮忙,眼下能依靠的,就只剩家里老爹手里有钱了,想到这里,大宝往自家的家具店走去。
后院工坊里,张铁钢正趁着傍晚清闲收拾工具。
他平日里干活细致,凿子、刨子、卷尺一件件分门别类,挨个归置到木头架子上。
大宝走到工坊门口,压着心里的慌乱,低低喊了一声:“爹。”
张铁钢回头,目光一扫,就看出儿子脸色发白、神色慌张,明显是出了大事。他随手将手里的刨子搁在木案上,拍了拍掌心沾着的木屑,“怎么了?出事了?”
“爹,我娘又不好了。”大宝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无力,“赵叔刚打电话来,说我娘下午再次昏厥,紧急送进去抢救了一回。医生说她是高烧过后身体亏空太厉害,底子彻底虚了,加上之前惊厥的后遗症没褪去,血压一直偏低。眼下人是稳住了,但必须接着住院观察,一刻都不能松懈。”
张铁钢的眉头瞬间紧紧拧了起来,脸上的从容尽数褪去,往前走近两步,“人现在彻底没事了吧?”
“暂时稳住了,没危险。”大宝点头,话音紧跟着沉了下来,满是为难,“可医院催费了,明天必须补交二百块。赵叔手里余钱都没有多少,全都压进山货进货里了,根本凑不出来。我这几个月攒的工钱也不多,压根不够用。”
张铁钢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急着说话。
他转身回到卧房,从床下拉开一个老旧的木头柜子。柜子最底层锁着一个小铁钱盒,掏出钥匙打开锁,掀开铁盒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张张叠好的零钱,都是他平日里做木工、接零活,一分一厘攒下来的辛苦钱。
他低头认真数了数,拿着崭新的一沓钞票,转身走到大宝面前,直接塞到他手里。
“多少啊爹?”大宝下意识开口问道。
“三百。”张铁钢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格外实在,“拿着。二百专门交住院费,剩下一百你揣着随身用。住院治病从来不是只交个押金就完事的,平日里买饭、买点零碎东西,处处都要花钱。穷家富路,在外别抠抠搜搜的,该花就花,别委屈你娘,也别亏着自己。”
大宝低头看着手里厚厚一叠钞票,心里又感动又愧疚。
他抬眼望着自家爹,嘴唇反复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张铁钢一辈子沉默寡言,从来不会说暖心的漂亮话,平日里看着冷淡不苟言笑,可真到家里遇上难处、孩子需要帮忙的时候,从来不含糊,出钱出力一点不心疼。
大宝心里清楚,爹手头本就不宽裕,做木工都是辛苦血汗钱,这三百块,指不定是攒了多久的积蓄。
他把钱叠整齐,揣进贴身的上衣口袋,抬眼看向张铁钢,声音微微发紧:“爹,那我现在就赶去县城医院。”
“去吧。”张铁钢摆了摆手,顿了顿又细心叮嘱,“到了医院安顿好,记得给我回个电话,说说你娘的情况,家里这边有我盯着,不用慌。”
“知道了爹。”
大宝应声转身离开工坊。先回住处拿了件厚外套,傍晚县城风凉,夜里在医院陪护用得上。
赶到车站的时候,刚好赶上最后一班发往县城的班车。他抬脚快步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班车引擎发动,车身晃晃悠悠,一路颠簸着往县城方向驶去。
大宝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田野、村落和路边的树,心里乱糟糟的,五味杂陈。
他一遍遍回想早上的画面,临走前,娘明明精神好了不少,还柔声催他回家休息,说明天再来换班。那时候看着气色平稳,说话也有力气,明明是往好转的样子,怎么短短半天功夫,就再次昏厥抢救?
赵大刚在电话里沙哑慌乱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那种没了主意、满心焦灼的慌张,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口袋,摸到平整厚实的钞票,有钱了,医药费凑齐了,娘就能安安稳稳接着治病了。
班车一路摇摇晃晃跑了一个多钟头,总算抵达县城。
大宝一路冲上病房楼层,轻轻推开病房门。
屋里光线昏暗,静悄悄的。刘梅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睡得深沉,脸色蜡黄憔悴,半点血色都没有。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顺着管子缓缓滴落,床头的吊瓶静静悬着。
赵大刚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浑身透着疲惫,整个人熬得没了精神。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猛地抬头,看见是大宝来了,立马站起身,迎上前两步。
“大宝,可算来了。”
“叔,我娘现在咋样了?”大宝快步走到病床边,低头细细看着刘梅。
不过半天不见,人就虚弱了一大截,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比清晨的时候差了太多,看着让人心揪。
“刚换上新的吊瓶,输上液安稳下来了。”赵大刚声音沙哑低沉,满是疲惫,“大夫反复交代,她这次是底子彻底掏空了。昨晚高烧折腾大半宿没缓过来,今天又突发昏厥抢救,身子虚得扛不住一点折腾,只能慢慢静养观察。”
大宝点点头,把手里的包子和热水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随后伸手摸出胸口口袋里的钱,数出整整二百块,递到赵大刚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