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步子一开始又急又慌,快到门口的时候,她硬生生慢了下来。
她站在店门口停顿两秒,深深吸了几口凉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慌乱和担忧,把脸上所有紧绷慌乱的神色尽数敛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才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后院灶台边,肖大娘正安排做中午的饭菜,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看来。一眼就瞧见翠翠脸色不对劲,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当即愣了:“翠翠?你咋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累着了?”
翠翠走到大娘身边,轻轻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看着老人和善慈祥的眉眼,看着她鬓边花白的头发、眼角深深的皱纹,心里难受极了。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赵大娘的叮嘱,逼着自己语气平稳。
“大娘,”翠翠稳住气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奇,“刚刚省城那边打来电话,建坡哥回来的路上出了点小意外,骑自行车摔了一下,伤到胳膊了,现在在省人民医院住着观察。我娘让我赶紧带您过去看看,您别担心,就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
肖大娘手里端着的碗筷猛地一顿,瞬间停在半空。
她眼神瞬间发直,脸上的从容温和一点点褪去,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慌张,语气急促又忐忑:“建坡出事了?摔了?就伤到胳膊了?严不严重啊?好好的路,怎么就摔着了?”
“大娘,您真别慌。”翠翠连忙伸手扶住大娘的胳膊,稳稳扶住她,“我娘特意打来电话交代的,就是磕伤了胳膊,别的地方一点事没有,人好好的。咱们过去亲眼看看就放心了,我已经让人安排车了,文熙哥马上就过来接咱们,您简单收拾两件换洗衣裳,咱们立刻出发。”
肖大娘指尖微微发颤,慌忙放下手里的碗筷,眼神里满是不安。她点点头,转身就要回屋收拾东西,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眼神紧紧盯着翠翠,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翠翠,你跟大娘说实话,建坡是不是还有别的事?你可别瞒着我。”
翠翠看着老人惴惴不安的模样,脸上却只能强行挤出平静的神色,伸手轻轻扶着她的手臂,“大娘,我不骗您,真的只是胳膊受伤,小事一桩。您放宽心,咱们早点过去,早点安心。”
肖大娘将信将疑,终究是没再多问,转身匆匆回屋收拾行李,知道翠翠肯定在说谎,一点半点小毛病翠翠脸色绝对没有那么难看,也不值得兴师动众让过去,肖大娘想着想着又流下泪来,但愿自己想错了。
翠翠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和担忧。
这时院里传来小玲的声音,翠翠赶紧走出去,小玲刚好抬头看向她:“姐,搞定了!文熙哥说他现在没事,立马开车过来,让咱们安心等着就行。”
翠翠轻轻点头,身子微微一沉,靠在柜台边上坐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肖建坡坐在公交车上,车子开走前的模样,还有那句温柔的“等我回来”。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一定会没事的,肖建坡一定会平平安。
过了十多分钟,文熙开着车准时到了店门口。
翠翠想了想,还是决定开自己那辆新的白色面包车出门。新车开着顺手,停在省城医院也稳妥,后续来回办事方便,等安顿好了,再让文熙单独坐长途车回镇上就行。
两人换好车,翠翠把小玲送过来的车钥匙交给文熙,文熙坐进驾驶位开车。翠翠不放心肖大娘一个人,干脆跟着坐到后座,一路陪着老人。
车子收拾妥当,稳稳启动,驶出镇口,直接拐上了通往省城的柏油大路。
先前张铁钢得知消息,心里着急,原本也想跟着一起去省城帮忙。翠翠拦住了他,没让他走。
现在镇上人手实在紧张,大宝守在县医院照料刘梅,两个家具店两头都离不开人。张铁钢若是再一走,家里生意和铺子就彻底没了主心骨。再者说,去了医院也帮不上什么实在忙,有文熙开车、她陪着肖大娘,足够照应。
张铁钢只能依了她,站在店门口看着车子远远开没了踪影,闷声叹了口气,转身回店里留守。
一路上文熙车开得又稳又快,不敢耽误半点时间。
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留意两人的状态,怕翠翠心急,轻声安抚:“别急,路况挺好,很快就能到,不差这一会儿。”
翠翠坐在后座,挨着肖大娘,心里却始终绷得紧紧的,半点松不下来。
她越想越替肖建坡憋屈。
这些年他在外头吃苦受累、熬官司、受委屈,好不容易所有糟心事都了结干净,准备回家团聚,偏偏在回乡最后路上遇上这种横祸。命运折腾人,实在让人心里堵得慌。
她侧头看着身旁的肖大娘,心里越发沉重。
肖大娘一路安安静静的,没怎么说话,两只手死死握着随身的旧布包,心里慌得坐不住,隔上一阵子,才小声问一句:“还有多远啊?”
翠翠每次都轻声回她快到了,目光透过车窗,心里却没底。
赵大娘电话里再三嘱咐,先瞒着伤情,只说是摔了胳膊,怕老人一下子承受不住。可真到了医院,亲眼见了肖建坡的伤势,根本瞒不住。她只能面上稳稳的,半点慌乱都不敢露,默默陪着大娘熬着这一路。
整整两个多钟头,车子顺利开进省城,穿过几条街道,终于稳稳停在省人民医院大门口。
三人一同下车,快步往急诊大楼走。
一进大厅,就看见赵大娘和赵大山早已在里面等候,两个人脸上神色凝重,满眼都是压不住的焦急,显然也一路揪着心。
赵大娘看见他们赶来,立刻快步迎上来。先是悄悄打量了一眼神色不安的肖大娘,随即飞快朝翠翠递了个眼色。
翠翠立马懂了她的意思,转头轻声跟文熙交代,让他先陪着肖大娘去走廊长椅上坐着等候。自己跟着赵大娘走到一旁僻静处听消息。
赵大娘压着声音,低声把实情告诉她:“人在观察室住着。胳膊彻底骨折,断得很严重,还有两根肋骨裂了,脑袋磕在地上,摔出轻微脑震荡。万幸内脏没受损,没有生命危险,就是伤得重,得长期住院养着。当时他在翻到山沟里的车里,昏迷不醒,车上好几个人都没了!警察从他身上翻出家里电话,我们才接到消息赶紧给你们打电话,让你们尽快赶过来。”
听完这些话,翠翠悬了一路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只要人没事,就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