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刘梅身上的烧彻底退下去了。
医生和护士准时过来查房,拿出体温计量了体温,三十六度八,完完全全恢复正常。
医生低头看了一眼床头的输液瓶,随口叮嘱道:“这一瓶吊完就不用输了,今天在医院好好观察一天,没反复、没别的症状,明天就能直接出院回家。”
刘梅静静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透着一层憔悴的灰败,看着依旧虚弱,但人已经彻底清醒过来,说话也利索了。只是嗓子熬得干涩发哑,再也没有昨晚那种含糊不清、咿咿呀呀的模样。
翠翠站在床尾,安安静静看了刘梅好一会儿,又伸手贴了贴她的额头,确认体温彻底降下来、不再发烫,悬了一整夜的心才算落地。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大宝和刚睡醒般疲惫的文静,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声音沙哑干涩,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总算没事了。”翠翠长长喘了口气,熬了一整晚,整个人都透着乏累,“大宝,你留在这儿守着你娘。文静跟我先回去,她一宿没合眼,卫生院还有本职工作,不能一直熬着连轴转。我店里也积压了一堆活儿,必须回去打理。这边有任何情况,你立刻往店里打电话,我马上赶过来。”
大宝立刻点头应声:“姐,你们放心回去歇着,我一个人完全能照看。娘现在就只剩输液观察,护士随时都在病房巡查,真有情况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绝对误不了事。”
文静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反复看了看躺在床上虚弱的刘梅,又看向一脸沉稳的大宝,眼底满是牵挂。
刘梅看出她的顾虑,微微抬了抬手,嗓音哑得厉害,语气却温和:“文静,回去吧。今晚真是辛苦你了,跟着折腾一整夜,快回去好好歇歇。”
文静这才放下心,轻轻点头,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跟着翠翠一同走出病房。
翠翠走到病房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特意叮嘱大宝:“中午买点好吃的,你别饿着自己。”说完拿出一把零钱塞到大宝口袋里。
大宝乖乖应下。
姐妹两人走后,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微弱的声响。
刘梅睁着眼,望着头顶惨白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偏过头,看向坐在床边的大宝。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丝后怕和柔软:“大宝,昨晚……是你背着我去的卫生所?”
大宝拉过椅子稳稳坐好,轻轻点头,“嗯,你当时烧得浑身抽搐,我那会儿真的慌神了,什么都顾不上,背着你一路跑过去,别提当时多担心了!”
这话一出,刘梅眼底瞬间涌上温热,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慢慢浸湿了枕巾。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大宝看着母亲这样,心里堵得闷闷的,酸涩又心疼,却嘴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他默默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抽出棉签蘸上水,小心翼翼凑过去,一点点帮母亲润湿干裂起皮的嘴唇。
……
赵大刚是临近上午的时候,才从深山里赶回镇上。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褡裢,里头满满当当装着这几天进山收的山货,分量不轻,压得肩膀微微下沉。一路快步走到刘梅的山货铺门口,抬眼一看,整扇门板关得严严实实,死死闭着,完全没有开门营业的样子。
赵大刚脚步一顿,当场愣在原地。
他心里隐隐犯嘀咕,往常这个点儿,刘梅早就开门收拾货品、打理铺子了,从来不会迟迟不开门。他琢磨着也许是出门赶集、办事去了,没多想,转身绕到隔壁二喜的铺子。
二喜的卷帘门只拉了一半,懒洋洋地窝在柜台后头翻一本旧杂志,悠哉又闲散。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瞥见门口的赵大刚,随意抬了下头。
“二喜,看见刘梅了没?”赵大刚站在店门口,语气沉闷,带着几分急切问道。
二喜随手把杂志合上丢在柜台上,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脸上没半点波澜:“没见着。前天夜里她店里好像出了事,遭人抢了,昨天一整天都没几个人买东西,我早上过来瞧过,门板一直关着,估计是出门办事去了。”
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眼神闪躲,根本没敢正眼看赵大刚,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赵大刚心里猛地一沉,咯噔一下。
遭人抢了?
他进山之前,刘梅的铺子还好好的,不过短短几天功夫,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他没再多跟二喜废话追问,心里慌得厉害,转身快步走回刘梅的铺子门口,从兜里摸出随身带的钥匙,一块一块卸下厚重的门板,推门走进店里。
铺子里安安静静、空空荡荡的,收拾得干干净净,货架上的山货整整齐齐码放着,柜台上摆着平日里装零钱的小铁盒,他伸手打开一看,里头空空如也,一分钱都没有。
他心头的不安更重,快步穿过铺面,走进里头的卧房。炕上的被子胡乱揉成一团堆着,歪歪扭扭的枕头丢在一边,炕头小桌上还摆着半碗没吃完的冷剩饭,筷子随意横搭在碗沿上,看着仓促又潦草。
赵大刚定定站在炕边,盯着眼前乱糟糟的模样,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刘梅这辈子勤快惯了,日子再苦再乱,睡前必定会叠好被褥、收拾干净屋子,从来不会不叠被子就出门。
这一整夜,她压根就没回过家。
铁定是出大事了。
他把肩上沉甸甸的褡裢随手放在炕上,转身走出卧房,又将铺门板原样合上锁好。
站在铺子门口,他低头琢磨了半天,终究没敢去家具店找大宝。
他打心底抵触张铁钢,两人只要面对面站着,气氛就格外僵硬别扭,浑身不自在,压根不想碰面。
思索片刻,他抬脚快步朝着翠翠的仿古家具店走去。
这会儿翠翠刚回来没多久,熬了一整夜实在撑不住,正在后院屋里补觉。
前店里只有小玲一个人值守,她正蹲在货架旁,低头认真整理、归置木料小配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她连忙抬头,看见神色匆忙的赵大刚,瞬间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对赵大刚说,“叔,您来了?是找我姐吗?”
“小玲,麻烦你帮我个忙。”赵大刚站在店门口,没敢往里进,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焦急,“快去喊一下大宝。我刚从山里回来,刘梅铺子关着,人也不在,我心里实在不踏实。”
小玲听赵大刚这么说,知道肯定是为了刘梅的事,“叔,您别着急,不用喊人。大宝现在在县医院守着呢。昨天夜里刘姨突然高烧惊厥,整个人不停抽搐,情况特别紧急,我姐连夜开车送她去了县里。今天早上烧已经彻底退了,再观察一天明天就能回来,没啥大事了。我姐熬了一整晚,刚回来在后院补觉呢。”
赵大刚听完这话,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和后怕:“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
“叔,您是不知道。”小玲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细细解释,“前天夜里刘姨店里遭人闯入,被吓得不轻,大概率是受了惊吓、积了心火,才突然高烧不退、引发抽搐的。好在送医及时,幸好现在已经没事了。”
赵大刚静静站在门口,沉默了好几秒,心里又慌又愧,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快:“我去县里医院看看她。”
小玲连忙在身后喊:“叔,您慢点走,别急!”
可赵大刚压根没回头,脚步匆匆,几步拐过巷子口,身影瞬间就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他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刘梅千万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