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英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不过那场车祸到底是伤了根本,重一点的农活、体力活他彻底干不了。外出打工,人家看他身子弱,也没人愿意收他。走投无路之下,他才把家里祖传的磨香油手艺捡了起来,这行当本钱小,门槛低,芝麻可以先赊账进货,原来的的磨具简单修修就能用。最开始他就在集上摆个小地摊,慢慢攒下了回头客,一天能挣个十几二十块,勉强能糊口度日,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理发馆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剪刀咔嚓的轻响。
翠翠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终究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话:“那孩子呢?孩子的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听到孩子两个字,林英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下,她放下剪刀,仔细梳顺翠翠修剪整齐的长发,语气认真:“我打算再好好打听摸底细。如果他们家日子真的这么艰难,那孩子跟着他,肯定要吃苦受罪,我这边虽说不算富裕,比不上城里人家,但起码能让孩子吃饱穿暖,不用跟着遭罪,还能安安稳稳去上学读书,总比在乡下熬日子强。”
说完这话,她的声音又不自觉压低了,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和酸涩:“前几天,我打听好了他赶集摆摊的时间,特意悄悄去他们村看过一次孩子。”
翠翠透过镜子,静静看着她。
“太瘦了。”林英轻声呢喃,眼底瞬间漫上水汽,语气满是心疼,“小脸蜡黄蜡黄的,一点孩童的精气神都没有,身上穿的衣服又旧又薄,洗得都发白了。我就站在街对面远远看着,看了好半天,心里疼得跟针扎一样。可我不敢上前相认,只能硬生生忍住。后来我又托村里人仔细打听,现在村里人都说那孩子就是陈东亲生的,根本不是抱养孩子,现在更难了,村里人都说是亲生的,以后想要回来不容易。”
她说完,拿起吹风机插上电,温热的风呼呼吹了起来。
翠翠靠在椅背上,听着轰鸣的风声,脑子里反复盘旋着林英说的这些事,心里乱糟糟的。
等吹得差不多了,翠翠才轻声开口:“林英姐,那你到底打算怎么把孩子要回来?”
林英关掉吹风机,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她拿着梳子,一点点把翠翠的头发梳得蓬松顺滑,神色冷静又稳妥:“再等等,不急这一时,现在全村人都认定那是他的亲生孩子,我手里半点证据都没有。要是贸然上门去要人,他们一家人肯定不会认账,何况有村里人给作证,闹僵了反而打草惊蛇,往后更难办。”
“等所有事情都摸透了,老吴有了消息,给我写个证明,我亲自上门跟他好好谈。他要是通情达理,愿意把孩子还给我,万事好商量;他要是胡搅蛮缠不肯认,那我就走正规路子,找政府、找派出所出面调解,把孩子的归属问题彻底说清楚。”
翠翠听完,点了点头:“行,我支持你。到时候不管是要人还是说理,但凡用得着我的地方,你随时开口,我肯定帮你。”
林英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先不想这些烦心事了,今天先好好收拾你,大宝定亲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喜事。”
说完,她拿起一排排卷发杠子,动作麻利娴熟,抬手就给翠翠上卷,一边卷一边随口闲聊:“你特意收拾头发、烫头,就是为了大宝定亲的事吧?我听说王木匠给他介绍的姑娘,是镇上卫生院的,叫文静,是不是?”
翠翠笑着应声:“你这消息也太灵通了,镇上这点事就没有你不知道的。”
“镇上就巴掌大的地方,谁家有点动静,半天就能传遍整条街,哪藏得住秘密。”林英笑着摇头,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那个姑娘我见过,之前来我店里剪过好几次头发,性格温温柔柔、安安静静的,看着踏实又稳重,跟咱们家大宝是真般配。”
翠翠透过镜子看着认真忙活的林英,她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可眼底深处那股牵挂孩子的忧愁,半点没能散去。
翠翠识趣地没有再多提旧事,轻轻闭上眼睛,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任由林英一层层给她卷好头发。
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屋里,暖意融融。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林英一边有条不紊地给翠翠上卷、把控烫发时间,一边热情地招呼着新来的客人。
翠翠头上顶着满满一头卷发杠,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随手拿起桌边一本泛黄的旧画报慢慢翻着,耐心等着烫发时间结束,心里却依旧没完全放下刚才听到的那些往事。
等时间一到,林英熟练地拆掉所有卷发杠。一头蓬松柔软的卷发顺势铺散在翠翠肩头,温柔又利落。她拿过双面镜,前后给翠翠照着:“你看,多好看,一下子就精神利索了,看着格外体面。”
翠翠凑近镜子细细打量,眉眼瞬间亮了不少,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温婉精神许多,心里十分满意。她爽快付了钱,跟林英道过谢,推门走出了理发馆。
街上微风轻轻拂过肩头,蓬松的卷发随风轻轻晃动。翠翠抬手轻轻拢了拢散落的发丝,脚步轻快,径直往自家仿古家具店走去。
路过街口岔路时,她下意识朝着集市的方向望了一眼,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陈东摆摊的模样,还有那个瘦小蜡黄的孩子。她只微微停顿了一瞬,便收回目光,不再多想,转身快步走进了店里。
小玲正站在柜台前,细细擦拭、摆放新到的家具样品,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姐,你烫头发啦!太好看了,特别适合你!”
翠翠浅浅一笑,走到柜台边拿起订单本翻看,强行把心里纷乱的思绪全部压下去。
眼下大宝定亲是头等大事,家里里外外都要提前张罗妥当,容不得半点疏忽,特别定亲那天自己怎么面对陈文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