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大婚之日。
天还没蒙蒙亮,肖家就彻底热闹了起来。
鞭炮声、说笑声、忙碌声此起彼伏,杀猪宰鸡、蒸菜炖肉,炊烟缭绕,香气满院,喜庆的氛围笼罩了整个院子。
肖建坡换上了崭新的中山装。
一身深蓝布料,正是翠翠送来的那块涤卡布做的,版型端正、合身体面。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陌生的自己。
一身喜服,眉眼沉静,即将娶妻成家,看似圆满风光。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之下,心里空空荡荡,一片荒芜。
从此以后,他会是别人的丈夫,会担起家庭责任,会生儿育女、安稳度日。
而翠翠,会成为他这辈子,藏在心底最深、最隐秘,也最疼的遗憾,一辈子不敢提、不能忘。
“建坡,收拾好了吗?新娘子那边该出门了!”三姨推门进来催促。
“好了。”
肖建坡收回目光,压下所有心绪,转身走出新房。
院子里宾客满座,人人穿戴整齐,满脸笑意。看见新郎出来,纷纷围上来道喜、打趣。
“建坡恭喜啊,娶个工人媳妇,好福气!”
“往后日子步步高升,阖家美满!”
肖建坡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浅笑,机械地点头、道谢,耳边的热闹声声入耳,心里却麻木得没有半点波澜。
八点整,迎亲队伍准时出发。
肖建坡骑着借来的崭新自行车,胸前别着鲜艳的大红花,身姿挺拔,却神色淡漠。
身后跟着一众本家兄弟,人人骑车,车把绑着红绸,浩浩荡荡一队人,朝着县城方向而去。
王秀家在县城纺织厂家属院,离村子十五里路。
一路之上,沿途村民纷纷驻足观望,小孩子追着队伍跑跳欢呼,热闹非凡。
肖建坡骑得很慢很慢。
他心底自私地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让这场注定遗憾的婚礼,晚一点到来。
可再长的路,也有终点。
九点多,迎亲队伍抵达纺织厂家属院。
楼下早已围满了邻居和同事,看着迎亲队伍到来,纷纷起哄热闹。
“新郎官来了!快发红包!”
肖建坡下车,拿出提前备好的红包,一一分发,耐着性子配合所有热闹流程。
一番打趣阻拦过后,众人终于放行,让他上楼接亲。
二楼新房的房门紧紧关着,屋里满是姑娘们的笑闹声。
“想接新娘子,先说几句好听的情话!”
肖建坡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情话、誓言、温柔话,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心里装着别人,如何违心说出深情款款的话?
僵持片刻,最后还是伴郎解围,塞了几个红包进门,房门才缓缓打开。
屋内,王秀端端正正坐在床沿。
一身红色连衣裙,精致妆容,烫着时髦的卷发,眉眼温柔,漂亮又喜庆。
看见肖建坡进来,她脸颊瞬间泛红,羞怯地低下头,眼底满是期待和欢喜。
她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大半年。
从心动到期盼,从等待到圆满,满心都是对未来婚姻的憧憬。
肖建坡静静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愧疚翻涌。
眼前的姑娘温柔善良、无辜纯粹,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他,给不了她全心全意的爱。
“建坡,发什么呆?快给新娘子穿鞋!”三姨连忙提醒。
按照婚嫁习俗,新郎亲手为新娘穿鞋,代表往后一生,护她周全、伴她同行。
肖建坡缓缓蹲下身,拿起那双崭新的红皮鞋。
看着新娘白皙小巧的脚,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动作笨拙迟缓,半天才能系好鞋带。
“好了。”
他缓缓起身,声音淡淡的。
王秀抬头看他,眼底含着浅浅泪光,满心都是即将出嫁的忐忑和欢喜。
“走吧。”肖建坡轻声道。
他伸手,轻轻牵住王秀的手。
两只手相握,冰冷对温热。
楼下鞭炮轰然炸响,震耳欲聋。彩纸漫天飞舞,落在两人身上,处处都是喜庆祝福。
他牵着她,一步步走下楼梯,坐上自行车后座。
王秀轻轻搂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后背,满心安稳欢喜。
迎亲队伍启程返程,一路鞭炮不断,红绸飘扬。
回到村里,已是正午时分。
院里宾客满席,人声鼎沸,所有人都站起身鼓掌祝贺。
新人拜堂、入席、敬酒,流程一丝不苟。
肖建坡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挨个敬酒。
高度白酒,一杯接一杯,尽数入喉。
他本就酒量浅,几杯下肚,头晕目眩、浑身发烫。
可他依旧不停、不躲、不推。
他想醉,想彻底喝醉。
醉了,就不用清醒地难过,不用清醒地遗憾,不用记得心底的亏欠。
王秀坐在他身边,看出他状态不对,轻声劝阻:“建坡,少喝点,别喝伤了身子。”
“没事。”
他淡淡回了两个字,仰头又是一杯。
敬到最后一桌宾客时,他无意间抬头,目光骤然定格在大院门口。
门口静静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翠翠。
她没有进来,就安安静静站在门槛外,不吵不闹、不远不近。
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的确良衬衫,是从前他给她买的旧衣服,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乌黑的头发简单扎着马尾,素面朝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安静静地看着院里大婚的热闹。
四目相对的瞬间。
周遭喧闹的人声、刺耳的鞭炮声、满院的喜庆欢笑,仿佛瞬间尽数褪去。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肖建坡的心脏骤然缩紧,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想迈步,想冲过去,想跟她说一句话,想问问她好不好。
可身后的新娘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建坡,该敬下一桌了。”
温柔的声音,瞬间把他拉回现实。
他是今日的新郎,是别人的丈夫,再也没有资格,靠近那个姑娘分毫。
门口的翠翠,静静看了他几秒。
看过他一身红绸、大婚加身的模样,看过他终于圆满成家的模样。
而后,她轻轻收回目光,没有留恋,没有驻足,缓缓转身。
步子很慢,却格外坚决,一步一步,彻底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
肖建坡僵在原地,目光空空,心口一片死寂的疼。
他眼睁睁看着,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人,彻底退出了他的人生。
婚礼的喧闹依旧继续,宾客的祝福依旧环绕。
直到夕阳西下,宴席散尽,热闹落幕。
肖建坡早已酩酊大醉,被人架着回到新房,倒头躺在床上,沉沉昏睡,不省人事。
王秀静静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丈夫,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得出来,他今日全程麻木,毫无喜悦。
她也知道,他心底装着一个放不下的人。
可她不怨、不急。
她年轻、有耐心,也真心喜欢他。
她相信日子是熬出来的。
往后朝夕相伴、柴米油盐,总有一天,她能捂热他的心,总有一天,他会彻底放下过往,好好跟她过日子。
她轻轻给他脱掉鞋子,盖好被褥,安静守在床边。
窗外月色皎洁,屋内红烛摇曳。
今日起,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是她托付一生的良人。
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旧人旧事,终究,会被岁月慢慢冲淡,彻底尘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