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馅剁好了,白菜也洗好了。翠翠把白菜剁碎,挤干水,和肉馅拌在一起,加盐、酱油、香油——香油是她今天从集上买的,小小一瓶。
馅拌好了,满屋飘香。
小宝趴在桌边看,咽了口口水:“姐,真香。”
“馋猫。”翠翠笑着点点他的鼻子,“去烧水,一会儿煮饺子。”
“哎!”小宝蹦跳着去烧火。
面醒好了,翠翠开始擀皮。她的手法很熟练,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就出来了。小宝也想学,擀了几张,不是太厚就是太薄,要不就是破了。
“姐,我怎么擀不好?”他有点沮丧。
“多练练就会了。”翠翠拿过他擀的皮,仔细修整,“你看,这样就好多了。”
姐弟俩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很默契。
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盖帘上,水也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翠翠下饺子。一个个饺子扑通扑通跳进锅里,在滚水里翻腾。她用笊篱轻轻搅动,防止粘锅。
小宝趴在锅边看,眼睛一眨不眨:“姐,什么时候能好?”
“快了。”翠翠看着饺子一个个浮起来,变得白白胖胖,“再煮一会儿。”
终于,饺子煮好了。翠翠把饺子捞出来,盛了三大碗。又用醋、蒜泥、香油调了蘸料。
“吃饭了。”
三人围坐在桌前。热气腾腾的饺子,香味扑鼻。
“吃吧。”翠翠给小宝夹了一个,“小心烫。”
小宝吹了吹,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香得他眯起了眼睛:“姐,真好吃!比学校食堂的饭好吃一百倍!”
“好吃就多吃点。”翠翠又给他夹了几个。
张铁刚也夹了一个,慢慢吃着。他吃得很沉默,但碗里的饺子一个个减少。
吃着吃着,小宝忽然问:“姐,你不是在木器厂上班吗?怎么回来了?”
翠翠的手抖了一下。她早该想到,小宝会问这个问题。
“过年了,谁不回家啊。”她尽量让语气轻松,“你不也是放假了吗?”
“可是……”小宝想了想,“木器厂不放假吗?我们班王磊他哥也在厂里上班,他说过年只放三天假。”
翠翠心里一紧。她不知道木器厂放几天假,她根本没在那里上过班。
“我们厂……活不多,放得早。”她编了个理由。
“哦。”小宝信了,又夹了一个饺子,“姐,那你过完年还去吗?”
这个问题更棘手。翠翠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过完年要去省城看病。如果手术顺利,她想在省城找活干,不回来了。可这话,她不能跟小宝说。
“看情况吧。”她含糊地说,“先吃饭。”
小宝没再追问,埋头吃饺子。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一碗吃完,又盛了一碗。
翠翠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酸楚。刘梅在的时候,虽然偏心,但至少不会饿着小宝。刘梅一走,张铁刚一个人,能糊弄就糊弄,小宝在学校肯定也吃不好。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轻声说。
“姐做的饺子太好吃了。”小宝嘴里塞得满满的。
“那姐以后常给你做。”
“真的?”小宝眼睛一亮,“姐你不走了?”
翠翠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她想说“不走”,可她知道自己迟早要走。她想说“走”,可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能说:“快吃饭。”
吃完饭,翠翠收拾碗筷,小宝抢着要洗。
“你去写作业。”翠翠说,“姐洗就行。”
“我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小宝撸起袖子,“姐,你累了一天了,歇会儿。”
翠翠没再坚持。她看着小宝在灶台边洗碗,动作笨拙但认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弟弟,是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温暖。
收拾完,翠翠吹灭煤油灯,屋里昏黄一片。
夜里,翠翠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隔壁屋里,张铁刚的鼾声隐约传来。西屋里,小宝睡得正香,偶尔还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饺子。
这个家,破旧,贫穷,有很多不愉快的回忆。
但此刻,它是温暖的。
她想起白天在集市上,有人问她:“姑娘,你这么能干,许了人家没?”
她摇头。
“该找了。”那人说,“女人啊,总得有个依靠。”
她当时没说话。现在想想,她不是不想有依靠,是不敢。她的病,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让她不敢接受任何人的好。
接下来的几天,翠翠更加拼命地赶集卖货。
腊月二十四,她去邻镇的集。腊月二十五,她去镇上的年货大集。腊月二十六,她在本村集。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货卖得很快,钱也攒得很快。
到腊月二十八晚上,她数了数钱——三百一十二块七毛。
她把钱重新包好,藏在炕席底下最隐蔽的角落。然后坐在炕上,开始计划。
省城有多远?她不知道。怎么去?她也不知道。她只听说,去省城要坐长途汽车,车票很贵,要十几块钱。到了省城,住哪里?吃什么?医院在哪里?挂号要多少钱?手术要多少钱?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里。
但她不害怕。她知道,只要去了,总能找到路。就像当初从陈家逃出来,也不知道该往哪跑,不也跑出来了吗?
正想着,小宝推门进来:“姐,你明天还去赶集吗?”
“明天不去了。”翠翠说,“明天腊月二十九,货不多了,姐在家准备年货。”
“那我帮你。”小宝高兴地说,“我会扫房子,还会贴年画。”
“好。”翠翠笑着点头。
腊月二十九,翠翠真的没去赶集。她在家大扫除,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又蒸了两锅馍馍,炸了一盆丸子,煮了一锅肉。
小宝跟在她身后帮忙,虽然笨手笨脚,但很卖力。张铁刚也难得地勤快起来,把院里的柴火重新码放整齐,又把塌了一半的院墙用土坯补了补。
这个家,终于有了过年的样子了。
下午,翠翠拿出剩下的年货,挑了最漂亮的几张年画,准备贴起来。
“姐,这张好看。”小宝指着一张“年年有余”的年画,“贴堂屋吧。”
“好。”翠翠搬来凳子,踩上去贴年画。小宝在下面扶着凳子,仰头看着。
年画贴好了,红彤彤的,一下子让屋里亮堂起来。
“真好看。”小宝说。
翠翠从凳子上下来,看着年画,心里却想起了肖建坡。他家的包子铺,现在也应该贴上年画了吧?他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他会不会来找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她既希望他来,又害怕他来。
希望他来,是因为想见他。
害怕他来,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