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回村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堂屋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透出来。东屋和西屋都是黑着的,看样子老娘已经睡了,也说不定是在装睡。
陈东把顶门棍随手扔到墙角,拖着沉甸甸的步子走进堂屋。八仙桌上摆着晚饭,一盘炒白菜,一盘咸菜,还有几个玉米面窝头,旁边放着一小盆稀饭。饭菜早就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一点胃口都没有,可还是坐了下来,抓起一个窝头,机械地往嘴里送。窝头又冷又硬,咬在嘴里跟石头似的硌牙。他胡乱嚼了几口,端起稀饭猛喝一大口,才把干硬的窝头顺进喉咙里。
“没找着?”
里屋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陈东抬起头,看见老娘拄着拐棍站在那儿,那双眼睛在煤油灯的光线下,一点都不显浑浊。
“没。”陈东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又狠狠咬了一大口窝头。
陈母拄着拐棍慢慢走过来,在陈东对面坐了下来。她眼睛盯着桌上的煤油灯,可眼角的余光,早就把儿子脸上的疲惫看得明明白白。
“老吴他们呢?”陈东开口问。
“睡了。”老太太朝着东屋撇了撇嘴,“说累得慌,吃完饭就进屋歇着了。”
其实老吴三个人根本没睡,陈东刚才经过东屋的时候,分明听到里面有压低了的说话声,就是听不清具体说啥。他也懒得听,用脚想都知道准没好话。
“三天,”陈母慢悠悠地开口,“你当初答应老吴三天把人交出来,三天后要是交不出来,你打算咋办?”
“还能咋办?”陈东把手里的窝头狠狠往桌上一摔,“赔钱呗!八十块啊!我上哪儿凑八十块去,难不成把这房子卖了?”
陈母没接话,伸出手慢慢拿起一个窝头,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她动作慢悠悠的,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都跟她没关系。
“东子,”她把窝头咽下去,才缓缓开口,“那丫头,你觉得她能跑去哪儿?”
“我哪儿知道!”陈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大山里到处都是地方,随便找个草窝、石缝都能藏起来。我今天带着大牛他们搜了一整天,啥踪影都没见着!”
“她脚不是受伤了吗?”
“是伤了,所以肯定跑不远,就藏在这附近!”
陈母又掰了一小块窝头,慢慢说道:“附近的山洞都找过了?”
“都找了!崖壁上那个、水冲出来的那个,全看了,没人!”
“那枯井呢?”
“也瞧过了,空的。”
陈母不说话了,就这么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窝头。煤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晃来晃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就像风干的老树皮,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心思。
“东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你记不记得,后山那片,有个老洞?”
陈东愣了一下:“老洞?啥老洞?”
“你小时候我跟你说过的,”陈母把声音压得很低,“早些年打仗的时候,游击队挖的藏身洞。洞口就在水沟边上,被藤蔓盖得严严实实,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陈东一下子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个洞,娘以前跟他提过,说洞里冬暖夏凉,还有一条地下河。他小时候还跟村里的小伙伴去探险,找到过洞口,就是没敢进去,大人们都说洞里闹鬼,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你是说……那丫头有可能躲在那儿?”
“不好说。”陈母摇了摇头,“但那地方特别隐蔽,知道的人没几个。我还听说,洞里有不少岔路,四通八达的,真要是躲进去,想找出来可不容易。”
陈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吃完饭我就去看看!”
“急啥。”陈母摆了摆手,“明天一早,你多叫几个人,把后山那一片仔仔细细搜一遍。要是那丫头真在里面,肯定能找着。要是不在……”她顿了顿,接着说,“你就跟老吴说,人说不定摔死了,或是被山里的狼叼走了,让他宽限你几天,你赔点钱,这事就这么算了。”
“赔钱?赔多少?”
“三十、五十的,看他要多少。”陈母说道,“总比白白赔出去八十块强。”
陈东沉默了,盯着桌上跳动的灯芯,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赔五十块,虽说心疼,但还能扛得住,要是真赔八十块,那非得卖房子卖地不可。
“行,”他咬了咬牙,“就按你说的办。”
陈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她拄着拐棍,慢慢走回里屋,轻轻关上了门。
堂屋里就剩下陈东一个人,他坐在那儿,盯着煤油灯看了好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起身吹灭了灯。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东屋那边,老吴几个人的说话声也停了,看样子是真睡了。
陈东摸黑走到炕边,脱了鞋,连衣服都没脱就躺了下去。他盯着黑暗里的房梁,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老洞。
要是翠翠真躲在那个洞里,明天他一定要把她抓回来。抓回来之后,不着急交给老吴,先关起来好好收拾一顿,敢逃跑,敢让他丢这么大的人,不打断她一条腿,他就不姓陈!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一把抓住了翠翠,用麻绳把她捆得结结实实,扔在了猪圈里。翠翠哭着向他求饶,说再也不敢跑了。他冷笑着,举起了手里的顶门棍……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
陈东猛地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半点动静都没有,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是做噩梦了?
他松了口气,重新躺了下去。可刚闭上眼睛,又传来一声——
“咚!”
这次他听得清清楚楚,声音是从院子里传过来的,像是石头砸在地上的声音。
陈东立马坐起身,摸黑下了炕,趿拉着鞋子走到窗边,扒着窗缝往外看。院子里黑乎乎的,月光特别淡,只能勉强看清院子的大概轮廓,压根没人。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他刚要转身回炕上,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院墙角落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原来是一只野猫,从柴垛上跳下来,不小心碰倒了一块石头。
“妈的……”陈东低声骂了一句,又躺回了炕上。
这下他彻底睡不着了,就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一直等到窗纸渐渐泛白,天快亮了。
……
与此同时,地道里的翠翠也听到了动静。
这不是她的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声音,从她进来的那个通往山洞的洞口方向传过来的。
一开始是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慢慢拨开洞口的枯藤,紧接着就是脚步声,声音很轻,可在地道这种封闭的地方,声音会被放大,听得格外清楚。
而且听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翠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小刀,刀刃抵在掌心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了一点。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地道的墙壁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