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振邦又过了一次海。
船到中环的时候,天阴着,没有太阳。
他从码头出来,沿着半山的坡道往上走,围墙上的藤蔓被昨晚的雨打湿了,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到了clarke的洋楼,男佣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见他,领他上了楼。
clarke站在听音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旧布袋。
布袋是深蓝色的,布面磨得起了毛边,拎手处缝了两道线,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机器你搬走,这些一起带过去。”
clarke把布袋递过来,“电源线在里面。还有那张唱片,你修好机器的时候放一放,听听声音对不对。”
陈振邦接过布袋,看了一眼里面。
电源线卷得整整齐齐,旁边是那张“等着你回来”,封套上的女人穿旗袍,眉眼之间有一种旧时代歌女特有的神采。
“这张唱片,船长留下的。”
clarke说了一句,语气平常,但比昨天多说了几个字,“我平时不常放,你拿去听听。”
陈振邦把布袋挎在肩上,走到长桌前面,双手把G36抱起来。
机器比Alan那台A80轻一些,但体积不小,重心偏后,他抱起来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男佣在旁边扶了一下桌角,陈振邦朝他点了点头,抱着机器下了楼。
从洋楼出来,门口那条横街很窄,一辆人力车停在街口。
陈振邦把机器放在车板上,用绳子绑了一道,自己跟在车后面走。
到了中环码头,他把机器搬上船,靠在船舱的角落里,一路扶着到了九龙。
回到工场已经快中午了。
阿珍和阿彩在装门铃,林秀芳在点物料。
林志远看见他抱着机器进来,放下烙铁,过来搭了一把手。
“陈老板,这台比上次那台旧好多。”
“电子管的,年头久了。”
陈振邦把G36放在后间的工作台上。
这台机器外壳是深灰色的,边角磨得发亮,面板上的字有些模糊了,几个旋钮上的刻纹也被磨浅了。
他用手电照了一遍外壳的接缝和底部的螺丝,确认没有明显的外伤,然后打开后盖,把里面的结构看了一遍。
G36的后盖比A80好拆,几颗螺丝拧下来,整个底板就松开了。
里面的结构比A80简单,但布局更挤,电子管排成一排,电源变压器占了一大块。
他把台灯拉低,先把电源部分的滤波电容拆下来,又检查了旁边那个发黑的电阻。
电容确实是之前那个师傅换的,规格不对,耐压值低了一档。
电阻的焊点也松了,需要重新焊。
他拿万用表量了量电源变压器的各组输出电压,高压偏低,但还在范围内。
整流管是EZ81,管壁微微发黑,但测了一下灯丝和阴极之间的阻值,还在范围之内,暂时不用换。
他记下型号,准备回头去鸭寮街找一支备着。
拆到电源部分最里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滤波电容下面压着一小块东西,不是电子元件,也不像是机器本身的零件。
他把电容挪开,用镊子把那东西夹出来。
是一张对折的纸片,已经发黄了,边缘发脆。
他小心地展开,纸片上是一行手写的字,钢笔的墨迹已经褪了色,但还能辨认。
“阿娟,等我回来。”
下面没有落款,只写了一个日期——1965年3月。
陈振邦拿着那张纸片看了一会儿。
clarke说的那个老船长,跑上海到香港这条线,船上带着一台G36。
这张纸片压在电源电容下面,不是偶然掉进去的。
有人特意放在那里,可能是老船长自己,也可能是别人。
他把纸片放在工作台上,用一本旧杂志压着,继续拆机。
电源部分全部拆完之后,他开始清理整流管周围的灰尘。
吸尘器吸到一半,吸管碰到了变压器旁边的缝隙,里面又掉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比邮票大不了多少。
照片上是一艘货船的甲板,背景里有海和天。
甲板栏杆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色制服,应该是船长;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碎花布衫。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个“娟”字,和那张纸片上的字迹一样。
陈振邦把照片放在纸片旁边,用杂志压好。
他在工作台前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两样东西,没有急着继续动手。
过了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把照片和纸片重新压好,继续拆机。
他换上新电容,重新焊了电阻,又清理了整流管周围的积灰。
然后量了量各管的偏压,都在范围内。
装好之后,他接上电源,放了一段clarke带来的唱片。
声音出来了,比之前干净,嗡声没了。
他把音量调大了一点,又听了一会儿,确认走带和放音都正常。
关掉机器之后,他把那张纸片和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纸片上的字不多,照片上的人也看不清脸,但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意思很清楚。
那个叫“娟”的女人,跟老船长有关系。
老船长把这两样东西压在机器里,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不想让人看到。
他拿起电话,拨了clarke的号码。
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clarke先生,机器修好了。”
“这么快?我以为要三四天。”
“拆开之后发现比预想的简单,电源部分的问题不大,换了电容焊了几个点就好了。整流管测过,还在范围之内,不用换。”
“行。你什么时候送过来?”
“后天下午。”
“好。”
clarke顿了一下,“对了,机器里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搬过来之后一直没拆过。”
陈振邦握着话筒,想了一秒。
“没有,就是积灰多。”
“那就好。”
挂了电话,陈振邦把话筒放回去,坐回工作台前。
他把那张纸片和照片重新用杂志压好,放进抽屉里。
他把抽屉关上,坐在工作台前想了一会儿。
明天去鸭寮街找一支备用整流管,后天送机器过去。
至于那两样东西,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给clarke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