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林志远和阿光带着工具和材料出了门。
陈振邦留在铺子看店。
黎嘉雯在后面厨房里切菜,偶尔传来刀碰砧板的声音。
三点多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陈振邦抬头看了一眼,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看了看柜台,又看了看陈振邦。
“请问,黎耀坤在吗?”
“你是……”
“我是他姐,黎耀兰。”女人声音不大,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搓了搓布袋的带子。
“我从深水埗那边过来,来看看他。”
陈振邦连忙站起来。
“你是阿坤姐姐啊,快进来坐。”
黎耀兰犹豫了一下,跟着进了门,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黎嘉雯从后面出来,看见有人,倒了杯水端过去。
“谢谢。”黎耀兰接过杯子,放在膝盖上。
“阿坤去工地了,一般傍晚回来。”陈振邦也坐下来,“你是等一会儿,还是我让人去叫他?”
“不用不用。”黎耀兰摆了摆手,“我不着急,坐着等他就行。”
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一直捏着布袋的带子。
陈振邦没再追问,拿起桌上的收音机继续拆。
黎嘉雯回到柜台后面。
坐了一会儿,黎耀兰忽然开口。
“你是陈老板吧,阿坤跟我提过你。”
“嗯?”
“他说你对他很好。”黎耀兰声音还是不大,但很清晰认真,“给他发很高的工资,还一直把他当兄弟看,不像之前的工头,对他非打即骂。”
说着她眼眶有些红了。
陈振邦放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
“阿坤做事踏实,这是他应得的。”
黎耀兰摇了摇头:“他以前在码头,三天两头没活干,有活的时候累得半死,也挣不了几个钱,跟了你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
“我爹走得早,我娘带着我们两个艰难过活,后来她也生病去世了。”
“那年我十一,阿坤才七岁。”
陈振邦没接话,安静地听她说。
“我娘走的那天晚上,阿坤还不懂事,一直推她,问她怎么不醒。”
黎耀兰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布袋的带子。
“我抱着他坐在床上,一夜没睡,他推累了就靠在我怀里,过一会儿又去推,直到天快亮了,他忽然不推了,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但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第二天早上,隔壁阿婆来帮忙料理后事,进门就哭。”
“阿坤站在门口看着,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
“我喊他进来,他没动,我走过去拉他,他才跟着我进来。”
“他站在我身后,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
黎耀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把嘴唇咬破了,嘴里全是血。”
“我抱着他的时候都没注意到。”
说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黎嘉雯在柜台后面听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后来我带着他去投亲戚,亲戚不收,说两个吃白饭的养不起。”
“我们就自己在码头边上搭了个棚子住。”
黎耀兰声音低了些,“那时候我白天去码头捡烂鱼烂虾,晚上给人缝补衣服。”
“阿坤年纪小,没人管,就在码头附近晃。”
“有一回他被几个大孩子按在地上打,抢他手里的半块饼。”
“我赶过去的时候,他脸上全是血,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不放。”
“后来呢?”黎嘉雯轻声问。
黎耀兰低下头,“后来我嫁了人,那年阿坤十五,我跟他说,姐嫁了人就有地方住了,你跟我一起过去。”
“他不肯,说不喜欢去别人家住,但我知道,他那是不想让我为难。”
“我嫁过去之后,他一个人搬去了码头那边的旧楼,跟几个搬运工挤一间房。”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苦,每次我去看他,他都说‘姐,我挺好的’。”
她抬起头,眼眶噙着眼泪。
陈振邦没说话,把收音机放在桌上。
黎耀兰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把布袋打开,里面是几个糯米糍,用油纸包着。
“我自己做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那时候买不起,只能看着别人吃。”
“后来我学着做,第一次做出来的时候,他吃了三个,但还是说‘姐你以后别做了,太难吃了’。”
“但我知道他喜欢吃,就是不想让我辛苦。”
黎嘉雯端了杯热水放在黎耀兰手边,在旁边坐下来。
“陈老板,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什么。”
黎耀兰把布袋放在桌上。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阿坤跟着你,我放心,他小时候吃了太多苦,现在总算有个正经事做,有个好老板,这是他的福气。”
陈振邦认真说道:“阿坤在我这里做事,他出了力,我给他工钱,这是天经地义,而且之前在码头时,阿坤也关照我不少,我会一直认这个兄弟。”
黎耀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快五点的时候,阿坤从工地回来了。
进门看见黎耀兰,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黎耀兰站起来,把布袋递过去,“给你带了点吃的。”
阿坤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糯米糍。
他站在那里,有些愣住了。
“站着干嘛,坐下聊。”陈振邦在旁说道。
阿坤走进来,在黎耀兰旁边坐下。
姐弟俩坐在一起,谁都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阿坤拿起一个糯米糍咬了一口。
“还是那么难吃。”
“你啊,二十多岁了,还跟个小孩一样。”
阿坤笑了笑,又咬了一口。
陈振邦把工作台收拾了一下,让出地方。
铺子里只剩三个人,安安静静的。
阿坤吃完一个糯米糍,拍了拍手上的粉。
“姐,你最近手头紧不紧?”
黎耀兰看了他一眼:“我花不了多少钱,你给我的钱我都存着呢。”
顿了顿,她又说道:“你以后钱也别给我了,自己身上留着,你也不小了,该想着说媳妇的事了。”
阿坤低头咬了口糯米糍,含含糊糊地说:“急什么。”
“你二十一了。”黎耀兰看着他,“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嫁人了。”
“那时候不一样。”
黎耀兰愣了一下,没接话。
阿坤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声音轻了些:“姐,我的事我自己有数,你别老惦记我,顾好你自己就行。”
黎耀兰没再说什么,起身要走。
阿坤送她到门口。
“下个月我再去看你。”
“嗯。”黎耀兰点点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好干。”
阿坤站在门口,看着她沿着弥敦道走远,才转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