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振邦从九龙过海,到港岛的时候刚好九点。
美玲从横街出来,背着书包。
黎耀兰送到街口,说了句“早点回来”。
接上美玲后,两人一起出发。
刚走没多久,发现何老师已经在天后庙道口等着了。
“来了。”何老师点了点头,手里还是那个文件袋,“走吧,教务处约了九点半。”
三个人沿着坡道往上走。
何老师边走边说:“昨天我把美玲的材料又看了一遍,成绩单、身份证明、之前的夜校记录,都齐了。
今天就是填表、确认班级、领通知单。”
“麻烦何老师了。”陈振邦颔首。
美玲也投去感激的眼神。
坡道不长,但有些陡。
美玲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时不时地回头。
听着后面两人的聊天。
何老师在后面跟着,给陈振邦讲解这间学校的事。
“庇理罗士是1890年办的,最初叫中央女子书院,在荷李活道。
后来一个叫庇理罗士的犹太裔商人捐钱建了新校舍,才改了这个名字。
1965年从中环搬到天后庙道,就是现在这个地方。”
陈振邦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坡道两旁的旧楼。
有些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些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在走动。
到了校门口,陈振邦抬头看了一眼。
门面不算宽,两根水泥柱子撑着一块横匾,上面刻着“庇理罗士女子中学”几个字,中英文并排。
门后面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了米白色,窗户框漆成深绿,玻璃擦得很亮。
楼前有一小块空地,铺着水泥砖。
角落里还种了一棵老榕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门口。
何老师跟门房说了一声,领着两人进了教学楼。
楼道很宽,墙上贴着学生的手抄报。
有几张是英文写的,字迹工整,旁边还配了插图。
走廊尽头有一间图书馆,门半开着。
里面摆着几排书架,有学生倚靠在边上看书,翻书动作很轻,尽量不影响其他人。
继续前行,终于到了教务处。
教务处在一楼靠里的位置。
门半开着,里面摆着两张办公桌,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顶上堆着几摞旧档案。
窗户开着半扇,有风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角一掀一掀。
办事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职员。
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夹别在耳后。
看着很干练。
她抬头看见何老师,面露笑容:“何老师,你来了。”
“梁姑娘,这就是我昨天跟你提过的陈美玲。”
何老师侧了侧身,把美玲让到前面。
梁姑娘从眼镜上方看了美玲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沓表格,抽出两张放在桌上,又推过来一支钢笔。
“填这两张,一张学生登记表,一张选科确认表,理科班已经定了,你照着勾就行。”
美玲接过钢笔,低头填表。
她字写得工整,一笔一画,没有丝毫涂改。
梁姑娘趁她填表的工夫,把成绩单、身份证明和夜校记录一份一份摊开。
对着登记册逐条核对,然后拿过美玲填好的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陈美玲,中四理科班。”她念了一遍,拿起印章,在登记册上用力盖了一下,又在通知单上盖了一个。
“九月一号开学。”她把通知单递给美玲:“插班生开学前要提前两周到校,学校安排了老师辅导,主要是补一补新学期的内容。
两周后有个测验,太差了会被清退。
不过凭实力考进来的,这两周认真学,基本都能过。”
美玲接过通知单,点了点头。
何老师在旁边补充道:“美玲底子好,应该没问题。”
梁姑娘看了美玲一眼,没再说什么,从柜子里翻出一摞课本的单子,连同校服尺寸表一起递了过来。
陈振邦伸手接过,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他看了一眼教务处墙上挂的旧照片。
照片里是一排穿校服的女学生站在校门口,背后那栋楼跟眼前的差不多,但照片已经发黄了。
办完手续,何老师带他们在学校里走了一圈。
从教务处出来,走廊墙上挂着几张旧照片,黑白的,有校舍落成时的合影,也有几届毕业生的合照。
陈振邦在照片前面停了一下。
何老师见他看照片,在旁边说道:“这些是以前的校舍和毕业生。”
陈振邦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照片里那排穿校服的女学生。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美玲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校训匾,上面写着“登高见博”四个字。
“校训是登高见博,英文是 climb high See wide。”何老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爬得高,看得远。读书不能只看眼前,要往远处看。”
美玲没说话,多看了那四个字一眼。
上了二楼,何老师指着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说:“那就是中四理科班的教室。”
美玲往那边看了一眼。
教室门关着,窗户里面能看见一排排课桌,黑板擦得很干净。
从教学楼出来,何老师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
操场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边上有一排单杠和双杠,角落里还有一个沙坑。
“中四开始分科,理科班除了数理化,还要读英文和中文。
中五会考成绩好的,升中六读预科,两年后考港大。”何老师顿了一下。
陈振邦问了一句:“中五毕业一般会做什么?”
“英文好的进洋行做文员,数学好的进银行,也有去政府做初级文员的。
要是考得再好一点,可以进师范学院,出来当老师。”
何老师说道:“美玲底子好,中四进去跟上不难,只要她愿意学。”
陈振邦点了点头。
“这所学校的学生,考上大学的概率也很高,上了大学,前途就更广,有很多做了医生、律师、老师。”
“就算不做这些,自己出去做事,人家一听是庇理罗士的,也会高看你一眼。”
何老师说着,看了美玲一眼,“你好好读,以后的路宽得很。”
美玲点了点头,对未来也有了一点憧憬。
从学校出来,何老师跟两人道别。
陈振邦和美玲沿着坡道往下走。
“哥,这学校真漂亮。”
“喜欢吗?”
“喜欢。”
“喜欢就好好学,以后考上港大,那里更漂亮。”
“哥,你怎么知道,你去过吗?”
陈振邦哈哈笑道:“我猜的。”
“不过…倒是真可以去看看。”他喃喃自语。
对这个时代的大学,他也很是好奇。
“哥,你嘀咕什么呢?”
陈振邦看向美玲:“等你放假,哥带你去港大看看。”
“好耶!”美玲高兴地拍手。
走到横街口的时候,美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学习,考上最好的大学。”
陈振邦看着她认真的眼神,扶着她的肩膀,同样认真道:“哥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