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和秀芳从铺子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楼顶。
他们从弥敦道拐进上海街，又走了一段。
五金铺在街尾。
铺面不大，门口堆着铁管和铁丝网。
里面靠墙摆着一排排铁架，架子上从钉子到锯条什么都有。
老板姓何，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工装。
正蹲在门口拿锉刀修一把铁锤的木柄。
“何叔。”阿坤远远喊了一声。
何老板抬头，眯着眼看了两秒：“阿坤？好久没见你来了。”
“最近忙。”阿坤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根。
何老板把锉刀放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今天要点什么？”
“两张工作台，椅子也配四把。”
阿坤往铺里走了一圈，指了指靠墙那排铁架。
“还有工具，你帮我配两套基础手工具，钳子扳手螺丝刀那些，工地用的。”
何老板跟着走进去：“工作台要多大的？”
秀芳在旁边开口：“台面要够宽，至少放得下两块电路板并排，边上要留出放零件的空间。”
何老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那得一米二乘六十的，再大就占地方了。”
秀芳在铁架前蹲下，拿起一把斜口钳看了看刀口。
放下，换了一把，开合试了试手感。
“何叔，这种钳子有没有好一点的？”
何老板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纸盒，盒子里是一批带牛皮纸包装的钳子。
“你看下这个，德国货，钢口好，不容易崩。”
秀芳接过一把，试了试刀口咬合。
又看钳柄的胶套有没有松动，最后点了点头。
阿坤在旁边看秀芳挑东西，自己插不上手，就靠在铁架上看。
何老板回头看了他一眼：“阿坤，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上次听人说你在人家旧楼工地上干活，还管着几个人。”
“我跟着邦哥，在工地上拉线装机子，做楼宇对讲。”
“楼宇对讲？”
何老板显然没怎么听过这个词。
阿坤比划了一下：“就是楼下按铃，楼上开门，里面还能讲话。”
“现在旧楼翻新都时兴装这个。”
何老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秀芳那边已经把工具挑好了。
斜口钳、尖嘴钳、剥线钳、大小螺丝刀一套。
活动扳手两把、卷尺、电工胶布。
何老板一一报价。
算盘拨得噼啪响。
“工作台两张，椅子四把，工具两套……，一共三百四。”
阿坤皱了皱眉：“何叔，三百四贵了，工作台又不是什么精密东西，不就是铁架加块板。”
何老板拍了拍展示台上的木板。
“这铁架是角铁焊的，板是实木的，你看这桌面。”
“市面上那些刨花板的，用半年就塌，我这可是实打实的。”
阿坤还想还价，秀芳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何叔的东西确实扎实，三百四可以，但能不能再搭一卷电线？”
何老板看了秀芳一眼，笑了：“你这女仔会说话，行，搭一卷线。”
阿坤在旁边看着，没再多说什么。
秀芳从口袋里掏出陈振邦给的钱，数了三百四递过去。
何老板开了收据，说下午让人送过去。
两人从五金铺出来。
沿着上海街往回走，路过一家凉茶铺，阿坤停了一下。
“喝碗凉茶再走？”
秀芳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在凉茶铺门口的小桌边坐下，阿坤要了两碗五花茶。
过了一会儿，老板把两碗五花茶端上来，秀芳捧起碗喝了一口。
放下碗，眉头紧皱。
“以前听人说凉茶苦，我以为夸张。”她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茶汤，“自己喝了才知道，是真的苦。”
阿坤笑了一下：“良药苦口，降火的。”
“你常喝？”
“以前在码头，夏天热得受不了，工头有时候会买一大桶回来，我喝惯了，倒不觉得苦。”
秀芳看他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又抿了一小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街上有自行车铃铛响，远处有小孩在追跑。
阿坤把碗里的凉茶喝完了，秀芳那碗还剩半碗。
过了一会儿，秀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姐那边……最近有去看她吗？”
“上个月去过一趟。”阿坤把碗放下，“还是老样子。”
秀芳没再接话，低头喝了口凉茶。
阿坤也没继续说。
又坐了一会儿，阿坤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现在这工作怎么样？”
秀芳脱口而出：“挺好的，不仅工资比以前高，还能学到很多东西，工作虽然有时也挺累的，但每一天都很充实。”
阿坤点点头：“嗯，我也觉得很好，邦哥不仅让我赚到了更多钱，还让我……”
他想了想，“以前在码头，谁都能对我呼来喝去，跟了他以后，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秀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阿坤又说道：“还有我姐那边，邦哥也帮了很多，我第一次跟装电视卖电视时，我才干了不到一个月，邦哥就给了我一千块。”
“我知道邦哥的意思，他是想让我给我姐，让我姐在婆家更有地位，也让我去我姐家不会再被嫌弃。”
“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姐，就是邦哥对我最好了。”
“你姐知道你现在做什么吗？”秀芳轻声问道。
“知道，第一次去看她，我就跟她说了，上个月，她婆婆在旁边也听到了，态度明显好了很多。”
秀芳嘴角动了动，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凉茶。
喝完后，她把碗放下：“我们走吧，回去还有事。”
“嗯。”
两人起身往铺子走。
回到铺子时，阿光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柜台边上喝水，旁边放着一个旧布袋。
“找到人了？”阿坤问道。
“找到了。”
“一个叫阿德，以前在码头扛包，跟我一起干过，另一个是他老乡，叫阿水，也是码头出来的。”
“人呢？”
“明天来上工，今天让他们先回去交代一下。”
……
下午，林志远回来了。
他在外面跑了两个钟头，去了一趟深水埗，又绕到油麻地。
最后在旺角一家茶餐厅找到了周国良。
“阿良答应了，明天过来看看。”
陈振邦问道：“他现在什么情况？”
“在茶餐厅打杂，我跟他把这边的情况说了，他说过来看看，合适就留下。”
“人品你确定没问题？”
“确定，他这人话不多，手艺扎实，当年在福记，李福让他在旧机子里面换次品电容冒充好货，他当场就翻脸了。”
陈振邦点头：“明天让他来，我亲自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