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音箱放在铺子里两天，基本已经修好。
陈振邦让林志远按着记录重新检查了一遍。
线头、电容、箱内走位，一处不差。
后盖扣回去，四角压实，搁在工作台最里面。
检查完没问题后。
陈振邦吩咐林致远，“去给梁生打个电话，就说已经修好了，他随时可以来拿。”
林志远洗了手去柜台拨电话。
等了一会儿，没人接；他又拨一次，还是没人接。
“陈老板，那边没人接。”
“过一会儿再打一遍。”
铺子里还残着一股松香味。
阿光把几套新门铃摆上货架，木壳擦得发亮，按钮朝外。
他退后两步，又上去把最左边那套往外挪了半寸。
回头朝柜台里面喊：“邦哥，这木壳剩得不多了，要不要再进一批？”
“先摆着，有人问再说。”
这时，阿坤从外面回来，扛着一台旧风扇。
外壳锈了两处，扇叶倒齐全。
他放门口，拍了拍灰：“电机转得还行，我试过了。”
阿光探头出去看：“你花多少收的？”
“九块。”
“九块？你看看那锈，我都不好意思摆出来。”
阿坤把风扇拎起来挡在身后：“你懂什么，这种落地扇，修好了能卖二十多。”
“那你修。”
“我修就我修。”
陈振邦没管他们。
他走到柜台边，把黎嘉雯买回来的电池点了一遍。
黎嘉雯抬头：“这个月比上个月宽裕不少了。”
陈振邦把账本往她那边推了推：“宽裕是宽裕，但用起来也快，你按三份来记，铺子一份，门铃一份，外单一份，不要混在一起。”
话刚说完，门口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街坊阿婆提着菜篮站在门边，先朝里头张望。
阿光放下手里的抹布迎上去：“阿婆，买点什么？”
阿婆走进来，先要了两节电池。
阿光去拿了电池，她付钱时往货架上看了一眼：“附近楼最近有人装了个新门铃，声音好清亮，是不是你们这儿卖的？”
阿光笑着回：“是哪栋楼？你听清楚了？我们确实做了批门铃，就是附近几栋唐楼装的。”
阿婆说：“就是街尾那栋，我女儿说声音好清，从早到晚都听得见。”
阿光一拍手：“那没错了，就是我们做的，振邦牌。”
阿婆提着菜篮，询问道：“我女儿家也想装一个，你们这个怎么卖的，能不能帮忙安装一下。”
阿光看向陈振邦，陈振邦看着阿婆小心翼翼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儿。
开口道：“方便，您把地址留下，我们可以约个时间上门安装。”
阿婆听完，把菜篮换了只手，神情有些激动，“钱怎么算？我可以先给。”
“装好再给钱。”陈振邦说。
阿婆笑呵呵地应了，提着菜篮走出门。
阿婆走了。
林志远从里间出来，说：“陈老板，电话还是没人接。”
陈振邦看了眼挂钟：“算了，等他自己来拿。我去成叔那拿插头，你继续收尾。”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林志远问。
“你看着铺子。”
陈振邦把布袋搭上肩，出了门。
午后太阳很烈，骑楼底下被晒出一片片白影。
陈振邦走得不快，穿过北河街，一路往鸭寮街方向走。
街面卖旧货的人多了，有人扛着铁箱，有人提着旧风扇。
他避着人，拐进街尾那条窄巷。
成叔的作坊开着门，车床嗡嗡响，巷子里混着一股铜屑和机油味。
陈振邦走进去时，成叔正低头给一个小铜件车槽。
“来了？那边架子上有个纸盒，自己拿。”成叔低头做着事。
陈振邦走到里面，看见铁架子上一个白纸盒。
盒盖半开，里头十粒RcA插头，用旧布垫着。
他取一粒出来，在光下一看：外环多了一道筋，中心柱也正了。
他用手转了两圈，顺手又拿起几粒，工都差不多。
“做工不错。”陈振邦夸奖道。
成叔把机器停了，摘下手套，从墙角拖了张矮凳坐下。
“这还只是手车，你要再精细，得上磨，要么开模。开模又不划算，量少，赚不回模钱。”
陈振邦把插头一粒粒放回盒里，问：“要真做几百粒，你这里能车？”
“这种东西，一次几十粒，我赚不了多少；一次几百粒，我又做不来。”
“你得找间专门做小件的小厂。”
陈振邦“嗯”了一声，把纸盒收进布袋。
他对这十粒插头非常满意。
谭文耀那边要的量还没定，但他自己心里大概有数。
成叔没起身，仍坐在矮凳上，点了支烟。
他抽了两口，忽然像想起什么，说：“你别说，现在做小件的，真没几个了。”
“后生仔嫌吵，嫌油污，不肯学。”
“我外甥以前也说不做这行，去读了会计，现在不也天天对着一堆仓库里的旧账。”
“前阵子还问我，认不认得会修电子计算器的人。”
陈振邦抬起头：“电子计算器？”
“他那边贸易行，有一批日本计算器，海运进了水，保险赔完，货就压在仓库里，几十台，一直没人要。”
“行里说当废品处理，我外甥又舍不得。”
成叔弹了弹烟灰，“我寻思你修机改机厉害，说不定能收点零件，按键、显示屏、铜片这些，总比直接卖废品强。”
陈振邦没马上回应。
他听见“日本计算器”几个字，心里已经起了一些波澜。
计算器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
“进水严不严重？”他问。
“我自己没去看过，只见到有几箱堆在那里，不过外甥说，那批货被海水浸过，壳上都是水渍，有些拆开看过，很多已经点不亮了。”
“具体有多少台？”
“听说四五十台，有的箱没开过，有的是后来开出来试的。”
陈振邦想了想，四五十台计算器，如果是海水进的，确实很多修不回来。
但不代表没得用，有些只湿了外壳，电路板没泡到。
有些只是电池漏液，板子没烧。
这种货，按废品收，赌的就是一个概率。
“地方离这远吗？”陈振邦问。
成叔看向他：“不远，就在我外甥做事的贸易行后头，隔一条巷。”
“今天能不能去看看？”陈振邦把布袋重新搭上肩。
成叔把烟往地上一按：“现在？”
“正好出来了，先看两眼。”
成叔看了他一会儿，拍拍膝盖站起来。
“行，我进去拿串钥匙，再给他去个电话，他若在行里，我们就过去。”
成叔走到后面去。
没等多久，他从里间出来，手里多了一串旧钥匙：“走，我外甥还在行里等着，我们从后巷过去，没多远。”
陈振邦点头。
两人出了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