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邦把最后一口茶喝下去。
茶凉透了，带点涩。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墙边。
谭文耀和宋文轩还在门口说话。
见陈振邦出来，谭文耀朝他招了招手。
“先别急着走，有样东西给你看看。”
陈振邦跟着他走到柜台边。
谭文耀从下面取出一个木盒，深褐色，盒盖有些旧，四个角磨得发亮。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样音响配件，喇叭接线柱、信号分线盒、RcA插头，都用软布隔着。
陈振邦拿起一个RcA插头。
外环是铜的，但边缘有些毛刺。
中心柱也有点偏，他用指甲在外环口上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一道细痕。
“这种货，能卖？”陈振邦问。
谭文耀靠在柜台边，叹了口气。
“能卖是能卖，但客人回来得也快。”
“这批货全是本地厂做的，外观不行，边角有毛刺，触点又松。”
“本来客人买回去，插上两天就接触不好，一个个拿回来换；想改订日本的，价钱高订英国的，更贵。”
“我店里一年要卖不少，这个质量，客人迟早跑光。”
陈振邦又拿起一个喇叭接线柱。
螺口开得不均匀，一圈深一圈浅。
锁扣也松，拧上去使不上力。
中间那个孔开得太大，插头插进去会晃动，接触好不好全靠运气。
“找人改过吗？”陈振邦问。
“找过两家厂，越改越差，他们只懂把铜做亮，不懂声音。”谭文耀说。
陈振邦把接线柱翻过来，又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能改，问题其实不在铜料，是结构开得不好，孔开小一点，锁扣扣紧一点，再做一批试试，应该能好很多。”陈振邦说。
谭文耀看着他：“你能做？”
“我拿一套回去，过两天给你回话。”陈振邦说。
谭文耀从盒子里清出一套，用一块旧布包好，递过来。
“好，我等你消息。”
陈振邦接过，夹在腋下。
宋文轩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回吧，路上小心。”
陈振邦点点头。
他推门出去，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士丹利街已经全黑了，路灯把石板路照得发黄。
陈振邦夹着那包配件，慢慢往叮叮车站走。
夜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点湿气。
他走到站牌下，等了几分钟，车来了。
车上人不多，他坐到后排，把布包放在腿上。
车开起来，窗外的霓虹灯一段一段往后移。
陈振邦没有打开那包东西，他把头靠在车窗边，看街景一段一段往后退。
经过鸭寮街口时，他特意多看了两眼。
那些卖零件的摊子已经收了，只剩几盏黄灯还亮着。
白天的鸭寮街他熟，电容电阻、漆包线、旧板子，什么都有。
但像RcA插头、喇叭接线柱这类音响用的铜件，好货极少。
偶尔有，也是一堆人抢。
本地为什么做不好？他刚才和谭文耀说的时候，只点了一句。
现在一个人坐在车上，才慢慢想透。
铜料还不是最要命的。
真正的问题，是那些小厂没人听音响，也不懂插头插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孔开大一点，插头就晃。
外环毛刺不磨掉，插几次就刮花。
中心柱一偏，接触时好时坏。
声音到了这些地方，就会断，就会糊。
不是做不出来，是没人去想“声音会从这里过”。
陈振邦把布包按了按，心里有数了。
他回到铺子时，已经九点多。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林志远和林秀芳还在工场里，桌上摆着几排门铃壳，整齐得像列队。
阿光在门口洗抹布。
阿坤坐在柜台边，正把白天收回来的几只旧变压器拆开，铜丝理成一束。
黎嘉雯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回来了？”她见陈振邦进来，把汤放在柜台上。
“嗯。”陈振邦把布包放上工作台，“都还在忙？”
“志远他们说明天能收尾。”黎嘉雯说。
陈振邦走到工场门口看了一眼。
林志远正用镊子夹一根喇叭线，林秀芳在旁按本子报数。
两人配合得比前两日快了不少。
“明天全部试完，再装箱。”陈振邦说。
林志远头也没回：“知道了，陈老板。”
陈振邦回到前铺，把布包打开，几样配件在灯下反着光。
阿光凑过来：“这什么？好亮。”
“音响用的。”陈振邦拿起一个RcA插头，“谭老板给的，问我们能不能做。”
阿坤也过来了，蹲在旁边看：“这么小，能值多少钱？”
“做得好的话，一粒比我们卖十台门铃赚得都多。”陈振邦说。
阿光听完眼睛放光。
林志远听见声音，从里间出来。
他看见那几样配件，拿了一个信号分线盒在手里转。
“铜料不算差，但外环太软，一受力就张开。”林志远说。
陈振邦点头：“眼力有长进，还不止这个，内孔精度不够，中心柱也偏了。”
林志远把一个RcA插头凑到灯下：“这种位置，用普通车床做，十个有八个要偏。”
“所以要找对人。”陈振邦把配件一件一件摊开，“谭老板要的是能插进去、拔出来、声音不断的货，不是样子货。”
林秀芳也出来了，她没说话，先拿本子把几样配件的名字记下来，又小声问：“RcA插头，是不是就是莲花插头？”
“对，很多功放和唱盘后面都有。”陈振邦说。
林秀芳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个小图。
陈振邦让林志远把工具拿过来。
他拆了一个RcA插头，把外环和中心柱分开。
灯光下，内里结构看得清楚。
“先别动铜料，明天我去找五金铺问，看能不能按我们的图做。”
“今晚主要想清楚，哪里要改。”
林志远凑过来，指着外环：“外环再加一道筋，会稳很多。”
陈振邦看了他一眼：“加筋可以，但不能太厚，太厚了，插头进不去。”
林志远点头。
林秀芳在旁边把每一处问题记下，字写得小，但很整齐。
阿坤在门口看了半天，没说话。
阿光最兴奋，一直问：“哥，那我们以后也做音响了？”
“先做配件，先一样一样来。”陈振邦把拆开的插头重新装好，“门铃这一单交完，再试这个。”
黎嘉雯已经把汤热过，又端了过来。
“先喝汤，都九点多了。”
陈振邦接过来，喝了一口。
“明天门铃收尾，志远和秀芳上午全检，阿坤装箱，阿光跟我去五金铺问料。”
几人都应下。
黎嘉雯站着没动，她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配件，又看了看陈振邦。
“你今天这趟，不光是去听歌的啊。”
陈振邦把汤碗放下。
“听歌没白听，带回来两单生意，这些配件是一单，另一单过几天会有消息。”
黎嘉雯脸上露出笑容。
具体生意的事她不太懂，但她知道铺子生意越好，他们这些人的未来也越好。
陈振邦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到货架最上面一层。
“都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