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邦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身影拐出巷口，才转过身。
刀疤强和阿标还贴在墙根站着，像两只被钉在那儿的壁虎。
陈振邦朝他们走过去。
刀疤强的腿软了，靠着墙才没坐下去。
阿标更惨，两条腿抖得厉害，站都站不稳。
“陈老板……我错了……”阿标带着哭腔，“我真的错了，我明天去找你妹妹道歉，我当面给她跪下都行……”
陈振邦走到阿标面前，低头看向他。
阿标吓得往后缩，后脑勺“咚”地撞在墙上。
“晚了。”
阿标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糊了满脸。
陈振邦看着他，语气很平，“我早说过了，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阿标抖着嘴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振邦忽然抓住阿标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阿标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两条腿在半空乱蹬。陈振邦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阿标整个人弓起来，嘴巴张着，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鼓出来。
陈振邦松开手。
他重新摔回地上，抱着肚子蜷成一团，连叫都叫不出声。
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陈振邦蹲下来，看着他。
“这一拳，是替我妹妹还你的。”
阿标的脸贴着地面，眼泪鼻涕和灰混在一起。
他整个人都在抽，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振邦站起来，说：“从明天起，我在弥敦道，在鸭寮街，在庙街，都不想再看到你，看见一次，就打你一次。”
阿标连滚带爬地跑了，鞋子掉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
刀疤强也想走，刚迈出一步，陈振邦叫住了他。
“你也一样。”
刀疤强僵在那儿，脸上的疤在路灯下涨得发紫。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我走。”
他低下头，从陈振邦身边走过去，像条夹着尾巴的狗。
陈振邦没有再看他们。
他走到石阶旁，把外套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穿上。
风从巷口吹过来，一阵凉风让他清醒了些。
他走出横街，没有拐上大路。
阿标和刀疤强在前面，一个掉了一只鞋，一个缩着肩膀，走得跌跌撞撞。
他远远跟着。
他们不敢走大路，专往暗处钻。
穿过一条后巷，又拐进一条窄街，最后进了码头边一栋旧货仓。
竹竿和鸡仔已经在里面。
陈振邦远远看见他们开了门，把人让进去，又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才把门关上。
陈振邦没有进去。
他绕到货仓后面，在一块旧铁箱边上蹲下来。
货仓是铁皮顶，木门。
墙根堆着几个废油桶。一扇小窗半开着，糊窗的报纸烂了一半。
他本该离开。
今晚已经给了他们教训。
但想起那台被砸碎的根德，阿光头上的纱布，还有妹妹手腕上的指印。
他又觉得给他们的教训还是太少。
而且他们这样的混混，谁也不敢保证他们是真否的已经彻底害怕不敢再出现了。
万一他们下次再回来报复，自己又没来得及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些，他再次坚定了斩草除根的想法。
他缓缓从兜里掏出一双旧手套，轻轻戴上。
货仓后墙有根煤气管，通到墙角的煤气罐。
胶管接口已经发硬，上面缠着两圈生锈铁丝。
陈振邦等了一会儿。
灯灭了。
又等了半个钟头。
直到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鼾声。
他才站起来，走到煤气管前，把阀门拧松了半圈。
又握住胶管接口，一点一点往外扯，直到听见很轻的漏气声。
那声音很小，像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
他把扯松的铁丝重新绕上去，绕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然后直起身，摘下手套，塞回口袋，转身离开。
码头边的风很大。
海浪拍在水泥墩上，一声接一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的脚步很轻，像从没来过。
回到铺子，阿坤和阿光还没走。
马庆年那批货是前两天就拉过来的，二十七台能翻新的机器堆在隔间里，阿光已经擦完了一多半。
阿坤在给金鱼换水。
看到陈振邦进来，阿坤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哥，你脸怎么了？”
陈振邦走到水龙头前，打开水，把双手伸到冷水下面。
血被水冲散，变成浅红色的细流，顺着水槽流下去。
“碰到个人，打了一架。”
阿坤连忙去里间拿药箱。
阿光打了一盆干净水，又拿了条新毛巾。
陈振邦坐在工作台前，把右臂的袖子卷起来。
小臂上那道青紫已经肿起来，像条蚯蚓趴在上面。
他拿毛巾蘸了水，一点点擦干净。
阿坤在旁边看着，几次想伸手帮忙。
“哥，对方是谁？”阿坤问。
“叫铁手，好像是和义堂的。”
阿光听到“和义堂”三个字，脸一下白了。
“和义堂？哥，你怎么跟和义堂的人打起来了？”
阿坤问道：“什么来头？”
阿光把毛巾放进盆里，搓了两把。
才说道：“和义堂是油麻地那边一个老社团，底下管着好几条街，庙街、上海街、金巴利街，都有他们的人。”
“听说是从六十年代初就起来了，靠码头起家，后来做赌档和收数。”
“他们堂口里头人不少，但真正能打的，数不满十个。”
“这十个里面又分等级，最能打的叫红棍，整个堂口只有几个。”
“红棍再往上，听说是双花红棍，整个堂口就一个。”
“不过双花红棍只是听说，庙街的人都在传，但没人见过他出手。”
“有人说根本没有这个人，是立个名号吓外人的。”
“也有人说有，还说铁手跟他比，差着一大截。”
阿坤听得入了神：“那铁手呢？”
“铁手就是红棍之一。”
阿光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他当年是靠一双拳头硬打上去的，进堂口之前，在码头一个人对六个，把对面全打进了医馆。”
“进了和义堂之后，又连打七场，没输过一场，上面才给了他红棍这个位子。”
“铁手这名字，就是那时候打出来的。”
“庙街尾那间麻将馆，他一个人进去，对面七八个人，一番交手之后，对面没一个能站起来的。”
“而他，出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但全是对方的。”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去那间麻将馆闹事。”
阿坤听得眼睛都直了：“一个人打七八个？”
“对。”阿光继续说道，“而且他下手很重，听庙街的人说，铁手练了十几年拳，拳头打在人身上跟铁锤在身上一样，所以才叫他铁手。”
“他平时不轻易出面，一出面，非死即惨。”
阿坤扭头看陈振邦：“哥，你把他打赢了？”
“赢了。”陈振邦拿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皱了一下眉。
阿坤和阿光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阿坤才开口：“哥，你练过武是不是？之前在码头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露过？”
“没露过不代表不会。”陈振邦说。
阿光把毛巾拿出来，拧干，搭在盆沿上，双眼放光。
“邦哥，你能不能教我们几手？我和坤哥那天在铺子里，连刀疤强手下两个马仔都打不过。”
“以后要是再有人来闹事，我们总不能全靠你。”
阿坤也往前凑了凑：“是啊，哥，我这一身力气，光有劲，使不出来。”
“你教我们两手，不说能打铁手那种，能打赢两个普通混混就行。”
陈振邦看了他们一眼，先拿纱布把手绕了几圈，用牙咬着系紧。
然后才开口。
“想学可以，明天开始，早上提前一个钟头来铺子，先练站桩和马步，坚持不了一个月，就别学了。”
阿坤眼睛一亮：“我能坚持！”
“我也能。”阿光立马接上。
陈振邦站起来，坐到门槛上，背靠着门框。
他望着对街的骑楼，骑楼下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他想起铁手最后说的那句话。
这是个真正的武痴。
陈振邦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纱布的右手，轻轻捏了捏。
还有些疼。
但这种疼让他清醒，也让他清楚，自己还不够强。
阿光从隔间里出来，说：“邦哥，马老板那批货里，有几台电视机的显像管成色不错，明天你要不要先看那几台？”
“嗯。”
陈振邦站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今天都回吧，明天还要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