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局出来的时候，下午两点刚过。
日头正毒。
陈振邦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往街上看了一会儿。
阿坤和阿光并排站在他身后。
一个左眼包着纱布，一个后脑勺上贴着块纱布，嘴角还肿着。
“先回铺子看看。”陈振邦说。
三人拦了辆的士回弥敦道。
铺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街坊。
隔壁修钟表的老陈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赶紧站起来。
“阿邦，你可算回来了！我在这儿帮你看着，没让人进去，中间来了几个问修电器的客人，我都替你劝走了，说明天再来。”
“谢谢你，陈伯。”
老陈摆摆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中午看见李福在街对面走了两趟，还往这边瞄。他脸上那个笑，我看着就来气，阿邦，这事是不是和他有关，那几个动手的，看着像金巴利街……”
“陈伯，这事我自有分寸。”陈振邦说。
老陈见他不想多谈，也不追问。
又坐回椅子上，像尊门神一样杵在自家铺子门口。
陈振邦卷起袖子，推开玻璃门，开始收拾。
满地的碎塑料、电路板、玻璃片，还有干了的血点。
阿坤拿扫帚把碎渣扫到一堆。
阿光把没摔坏的机器一台一台搬回货架。
陈振邦蹲在地上，把还能用的零件捡出来单独归拢。
三人都没说话。
只听见扫帚划地的沙沙声，和碎玻璃被扫到一起时发出的清脆响声。
那台被砸碎的根德音响，陈振邦把它搬到了工作台上。
木质外壳裂成三块，电路板铜箔翘起，变压器歪到一边。
他拿手电筒照了照里面，又拿万用表测了几个关键点，最后把能拆的零件拆下来，整整齐齐码在托盘里。
“哥，这还能修吗？”阿坤问。
“壳子废了，芯子没坏。”陈振邦说，“回头找个新壳子换上，还能响。”
“真的？”
“嗯。”
阿坤听了这话，肩膀一下子松下来。
那台根德是他亲眼看着从半岛酒店拉回来的，擦了两个钟头才上架。
要是真废了，他今晚怕是睡不着。
收拾到傍晚，铺子总算恢复了点样子。
碎的扔了，好的归位了，地面用水冲了两遍，血点和灰都冲干净了。
货架上少了几台机器，空出来的位置还没来得及补。
但那两条金鱼已经放回了新换的玻璃缸里，甩着尾巴在水里游。
陈振邦到隔壁烧腊铺买了几份碟头饭，又去何老板冰室叫了几杯冻柠茶。
阿坤把柜台上的东西清了清，权当饭桌。
三人坐下来吃饭。
阿光半边脸肿着，嚼得很慢，时不时“嘶”地吸口凉气。
阿坤左眼包着纱布，吃饭时头歪着，夹菜老是偏。
陈振邦把自己那份叉烧夹了两块到他饭盒里。
“哥，你自己吃。”阿坤说。
“吃你的，那么多话。”
吃到一半，阿光忽然说：“哥，警察怎么说？”
陈振邦拿起冻柠茶喝了一口：“问了一堆废话，让我等消息，说这属于普通纠纷，让我最好自己找对方私下调解。”
“私下调解？”阿坤拍了下桌子，“店被砸了，人被打了，他让我们私下调解？”
“人家不想管的事，你喊破嗓子也没用。”陈振邦放下杯子，“不过，这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阿坤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陈振邦抬手按下了。
“先吃饭。”
吃完饭，阿光把碗筷收了，又去后窗台给金鱼撒了点食。
陈振邦拿抹布把柜台擦了一遍，从抽屉里翻出账本。
有几笔账要补记，他坐在那儿一笔一笔写。
阿坤在门口蹲着，把卷帘门拉到一半。晚风从下半截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报纸角一掀一掀。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
快九点半的时候，陈振邦把账本合上，正要起身倒水，门外楼梯间忽然传来一阵又轻又急的脚步声。
陈美玲从拐角处跑上来，头发散了几绺，额头全是汗。
校服裙摆撕开了一道口子，小腿上沾着灰。
书包带子断了，她两只手把书包抱在胸前。
她抬头看见陈振邦，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哥……”
“怎么来店里了？”陈振邦问。
“家里没人。”她声音发颤，眼圈一下就红了，“我回去，发现你们都不在。”
最近美玲的课表排得很满。
她的天赋展现出来，几位老师都对她很看重。
她上午去图书馆，下午和晚上都在夜校上课。
夜校离家里近，她一般下课就直接回去，很少转到铺子里来。
陈振邦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进门，关上了门。
阿坤和阿光都站了起来。
阿光眼尖，先看到了她校服裙摆上的口子：“美玲，你衣服怎么破了？”
陈美玲抱着书包，低着头，不吭声。
阿坤也发现了她手腕上的红印子，转头看了陈振邦一眼。
陈振邦把她的书包接过来，放在柜台边上。
然后绕到她面前，蹲下来。
“怎么回事。”
她没抬头。过了几秒，才很小声地说：“哥，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出手指印？”陈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沉。
她不说话了。
“转过来，看着我。”
她没动。陈振邦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开，她眼圈红着，眼眶里全是水，嘴唇一直抖。
“哥……”她声音哑了，像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卡住，“我没事，真的……我就是……就是有点吓到了。”
“谁干的。”
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陈美玲终于没绷住，眼泪涌出来，但没有哭出声。
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把脸扭到一边。
“我不认识……两个人，在学校后面那条街堵我，旧戏院旁边的小巷，一个瘦高个，一个穿花衫的年轻人，他们问我哥是不是陈振邦，问我哥的铺子是不是在弥敦道，我不说，他们就拉我书包，扯我衣服，说……说我哥再不关门，下次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陈振邦站起来。
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像根被烧红后插进冷水里的铁。
表面没声音，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震动，阿坤和阿光都感觉到了。
“后来怎么样了？”
陈美玲抽了抽鼻子：“有个牧师经过，是他把那些人赶走的，他认识那两个人，叫了他们的名字，还说要去找他们家里人，那两个人骂了几句就走了。”
陈振邦蹲回去，手搭在她膝盖上。
“除了手腕和衣服，还有没有碰到别的地方？”
她摇头：“没有，那个牧师来得很及时。”
“好。”陈振邦站起来，看了阿坤一眼，“去拿那个药膏来，给她手腕擦一下。”
阿坤赶紧去里间翻药箱。
阿光倒了杯温水，放在美玲跟前。
她没喝，两只手抱着杯子，手指还在抖。
陈振邦重新走到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
他站了很久，久到阿坤给美玲擦完了药，久到阿光把凉了的饭菜端去厨房重新热。
九点四十五。
街面上的灯光昏黄。
卖宵夜的推车从街角过去，汤锅里的热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白雾。
阿坤几次想开口，看到陈振邦的脸色都忍住了。
阿光坐在旁边，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坤，阿光，你俩看着她。”
“哥，你去哪儿？”阿坤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
陈振邦没回答。
他走进里屋，出来时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手上拿了个东西塞进裤兜里。
“照顾她，别让她出门。”他站在门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我出去一趟。”
“哥！”阿坤追到门口，“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
“我……”
陈振邦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坤到嘴边的话全部噎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反而平静得让人发怵。
门关上了。
陈振邦走下楼梯，出了街面。
夜风从海边方向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楼挡住了，只漏出小半截。
他往金巴利街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刀疤强的窝在哪里。
但他可以从福记开始问起。
从鸭寮街到庙街，从庙街到金巴利街，一路问过去。
总会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