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从隔间探出头，“走了？”
“走了。”
他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几步走到柜台边。
盯着桌上，“那烧鹅还吃不吃了？”
“中午吃，先把铺子收拾完。”
阿坤二话没说，转身钻回隔间。
水换三遍了，他拧干抹布擦最后一层铁架，这次擦得比之前都快。
烧鹅的香味，隔着半个铺子他都能闻见。
铺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货架上零件按种类排好，工作台右边万用表和烙铁，左边焊锡和松香，伸手就能够着。
阿坤把那几层铁架擦得能反光，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低头瞅瞅手里那块抹布。
黑一块灰一块的。
他叠好搁在水桶边上。
快到中午，又来了一人。
来人是周老板，手里提着几杯奶茶。
“开张大吉。”
他退到门外仰头看了看招牌，进来又环顾一圈。
“铺子不错，比我那茶餐厅门面都大。”
“小打小闹。”
“别谦虚，你现在在庙街，名声比我响。”
“是你们抬举。”
“不是抬举，是你手艺过硬。”
周老板拿手帕擦擦汗，“跟你说个正事，过阵子我有个朋友想在油麻地开茶餐厅，正找铺面。
他问我厨房设备的事，我说你先别急着买新的，去找陈师傅，他那边经常能淘到好东西。
旧的修好了比新的还耐用。”
“你那朋友什么时候开？”
“还早，铺面都没定，但他那人做事急，一定下来就会来找你。”
“随时都可以来，有需要什么东西可以提前和我说。”
周老板点点头，盯着门口那块招牌看了好一会儿。
“这名字好，”
他说，“‘振邦电器’，比你以前那个‘鸭寮街凉茶摊旁边接活的陈师傅’强多了。”
阿坤使劲点头：“对吧，我也觉得这名字好。”
周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振邦一眼，笑了一声：“行了，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备料。改天来我店里坐坐。”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陈振邦扬扬下巴。
“等铺子稳当了，我请你吃饭。”
中午，太阳正好照在门口那块地砖上。
铺子里收拾出了个大概样子，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都清出去了。
美玲把保温壶里最后一点凉茶倒出来，递给陈振邦。
又去隔间给阿坤也倒了一杯。
“吃饭吧。”
她把烧鹅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在柜台上铺了张旧报纸，用手一块一块撕开。
烧鹅凉了，皮还是脆的，撕的时候咔咔响。
她把鹅腿挑出来一只给陈振邦，另一只递给阿坤。
阿坤接过去啃了一大口，满嘴油光，含含糊糊说了句“好吃”。
美玲夹了块鹅胸肉，坐在柜台后面慢慢嚼。
一边吃一边看门口那块招牌。
陈振邦咬了一口鹅腿，嚼了几下放下。
“下午把工具都归置好，”
“明天正式接活。”
阿坤抹抹嘴：“那门口的招牌……”
“招牌怎么了？”
“要不要放块小黑板，写上修什么电器、收什么机器，我看鸭寮街好多铺子都这么干。”
陈振邦想了想，点了点头：“你去买块小黑板，再买盒粉笔。”
“好，我下午就去。”
阿坤把最后一块鹅骨头搁在报纸上，拿袖子抹抹嘴，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现在就去吧，免得待会儿忘了。”
说着起身就跑了。
美玲看着阿坤跑远的背影，把嘴里的鹅肉咽下去：“阿坤哥今天干活是真卖力。”
“他哪天不卖力。”
阿坤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不一会儿就拎着一块小黑板和两盒粉笔回来了。
黑板不大，刚好能挂在卷帘门旁边的墙上。
他翻来翻去看了一遍，问陈振邦：“写什么？”
“维修各类电器，欢迎进店咨询。”
阿坤蹲在地上写，写了几笔觉得不行，拿袖子擦了重写。
来回好几遍，最后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把黑板挂到门口，退到街对面看了两眼。
问陈美玲：“能看清不？”
美玲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点头：“能。”
阿坤把粉笔收进抽屉，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搁在柜台上。
“我在文具铺顺手买的，以后接了活就记上，谁家的、什么毛病、什么时候修好的。”
“活多了光靠脑子记不住。”
他翻开第一页，在头一行写了日期：四月二十六号。
陈振邦拿起本子翻了翻。
阿坤这人他是知道的，码头扛包的时候被人当苦力使。
脑子不笨，就是没人给过他用脑子的机会。
现在自己想到要记账，说明他把这铺子当回事了。
“这主意好，以后接了活你就登记，修完一台记一台。”
“月底翻翻就知道修了多少，哪种毛病最多。”
阿坤把本子往墙边挪了挪，对齐了万用表的边。
下午。
弥敦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人路过往铺子里看一眼，就走了。
陈振邦也不急。
新铺子刚开张就是这样，路过的人得多看几回才会走进来。
他把工作台上的零件又查了一遍。
电容、电阻、保险管、焊锡、松香，都在手边。
螺丝刀按大小排好，万用表的表笔绕好了搁在旁边。
这些事他做了一遍又一遍。
美玲写完作业，开始在铺子里转悠。
她踮着脚看货架最上面那排零件盒子，一个一个念标签：“电容、电阻、保险管、二极管……”念到“调谐器”卡住了。
回头问陈振邦是不是收音机上那个，陈振邦说是，她点点头接着念。
阿坤在隔间里把脏水倒了换干净的，抹布洗干净晾在门把手上。
出来听见美玲念标签，站旁边听了一会儿。
念到一个他不认识的，他低头看看盒子上的字。
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又回去收拾了。
傍晚，美玲把《物理》塞进书包，又放上铅笔盒和草稿本。
“哥，我去学校了。”
“路上小心。”
天黑之后，陈振邦把门口的灯打开。
招牌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白底黑字，隔一个路口都能看见。
他把小黑板收进来，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透气。
阿坤收拾好工具，坐在矮凳上喝凉白开。
忙了一天，脸上没一点累的样子。
“邦哥，明天做什么？”
“明天我在店里坐镇，你去印点传单，找几个人发出去。”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阿坤把搪瓷杯搁在水桶边上，走到门口仰头看那块招牌。
路灯的光打在上面，暖黄色的。
“走吧，回家。”
两人简单收拾下，走出店铺门。
陈振邦把卷帘门拉到底，锁好。
隔壁修钟表的老头也刚收工，两人互相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