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阿坤把最好的那件衬衫穿上了。
两人坐了辆叮叮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尖沙咀。
弥敦道尽头那片白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下了车，阿坤抬手遮住额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哥，那就是半岛酒店？”
“应该就是那个了。”
“怎么跟宫殿似的。”
半岛酒店占了整整一个街角。
外墙是米白色的，正门立着几根两层楼高的大理石柱子，门口铺着红地毯，一直延伸到车道边上。
门童穿着深色的制服，白手套，金色的扣子，正弯腰给一个穿西装的洋人拉车门。
那个洋人下车的时候随手递了张钞票给门童。
阿坤站在红地毯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人字拖。
“我这鞋，能进吗？”
“你不是去住店的，你是去干活的。”
阿坤又看了一眼那个门童，把怀里那个旧工具包往身后藏了藏。
深吸一口气，跟上了。
旋转门是那种老式的，深色木框镶着玻璃，转起来慢悠悠的。
阿坤跟在后头，进门的节奏没踩准，被转门逼得紧走了两步，差点撞上前面的人。
进了大堂，他刚站稳，抬头一看，整个人呆住了。
头顶那盏水晶吊灯少说有两层楼高。
从穹顶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水晶片在阳光底下折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大堂正中央摆着一圈深棕色的皮沙发，沙发扶手被磨得发亮。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松木香混着咖啡的味道，清冷、干净。
陈振邦站在大堂中间，仰头看了一眼那盏水晶吊灯。
他前世在电视上见过很多次半岛酒店的大堂，但站在底下仰头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阿坤在旁边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侧头看了看前台那排穿着制服的服务生。
又看了看沙发区那些喝咖啡的洋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哥，你说住在这里是什么感觉。”
“跟着我好好干，以后你也有机会住进来。”
“真的吗？哥，我一定努力。”
陈振邦暗道：“想住进这里，光靠努力可没用，要靠运气，当然，像我这样开挂也是可以的。”
前台那边有个服务生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阿坤被那个眼神一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又想起自己不是来讨饭的，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陈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工程部在左边。”
工程部在走廊尽头。
陈振邦推开门。
里面张志文正跟几个人说话，看到他们进来，抬手招呼了一下。
“来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先指了指旁边一个矮壮的中年人，“这位是老刘，工程部的老师傅了，酒店什么电器坏了都先经他的手。”
老刘点了下头，目光在陈振邦身上扫了一圈，没说什么。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瘦长脸，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这两位，笔没停，“老张，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师傅？怎么看着还没我弟大。”
“阿明，人家是真手艺，我那台唱机坏了半年多，找了好几家修不了，他拆开就找到毛病了。”
阿明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搁，笑了一声。
“唱机是唱机，这功放可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根德的，全香港也没几台。”
他转头冲靠窗那边喊了一声，“杰哥，你说是不是？”
靠窗那边还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穿着件深蓝马甲，一直抱着胳膊没说话。
他叫阿杰，是工程部专门负责宴会厅音响设备的。
听到阿明点他的名，他也没动。
只是把视线从窗口收回来，在陈振邦脸上停了几秒。
“之前来了三拨人，一个拆都不敢拆，一个测了半天说功放管烧了，拆开一看功放管好好的。”
“还有一个拆了装不回去，螺丝多出好几颗。”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你要是没把握就别动。”
“这台机器零件不好找，拆坏了不是钱的问题，是根本买不着。”
老刘在旁边打圆场，“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啊，实在是前面那几个人把我们折腾怕了。”
“上次那个王师傅来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拿着万用表这测那测，折腾一下午最后说修不了，连杯咖啡都没好意思喝就走了。”
张志文咳了一声。
“陈师傅，你看看吧，能修就修，不能修也没事。”
陈振邦走过去，把那台功放的外壳往旁边挪了挪，拿起桌上的万用表。
刚把表笔搭上去，老刘的脑袋就凑过来了。
“你拿表这笔法倒是挺正，不过之前王师傅也是这么拿的。”
“王师傅测了多久？”
“半个多钟头吧，他把电路板上能测的点全测了一遍。”
“那应该就差最后一步。”陈振邦头也没抬。
阿明在旁边把笔记本翻了一页，嘴里嘟囔着：“你们这些修电器的怎么开场白都一样。”
“这台词前两个师傅也说过。”
阿杰一直站在靠窗的位置没过来。
听到这里才慢慢走过来，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弯腰看了一眼万用表上的数字。
“你测的是电源部分？这部分我查过，没发现短路。”
“不是短路的问题。”
“那是什么？”
陈振邦没答话，把万用表的红笔往前挪了两寸，搭在滤波电容的输出脚上。
表盘上的数字跳了两下，最后停在一个偏低的值上。
他把表笔对调过来又测了一遍，还是偏低。
他把电容拆下来，翻过来。
底部有一圈细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电容老化了，容量不够，电压滤不干净，功放保护电路一直在反复启动。”
“你们听到的那声电流声，就是保护电路的声音，不是功放管烧了。”
老刘第一个凑过来，拿起那个电容翻来覆去地看，又举到灯底下照了照。
“我之前拿万用表测过这个电容，当时看外观没问题，没鼓包，也没漏液，就跳过去了。”
“老化不一定鼓包，绝缘层裂了，容量就掉。”
阿明从老刘手里把电容拿过来，翻了个面仔细盯着那圈裂纹看了半天。
阿杰站在旁边，看着那颗电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工装袖子往上撸了撸，把电容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声音比之前轻了半拍。
“我们几个围了它三天，老刘查过，我查过，阿明也查过，全漏了。”
张志文站在老刘旁边，从刚才起一直没出声。
听到这里，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说了，他手艺真的不错。”
阿杰转过身来，看着陈振邦，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认真。
“你年纪不大，技术却比我们都好，我为之前的态度向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