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家醒过来的第一个早晨。
陈振邦是被窗户照进来的太阳光晃醒的。
笼屋里没有窗户，早上和晚上一个样，醒来全靠生物钟。
现在有了窗户。
太阳一出来光就铺满半张床，想睡懒觉都难。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陈美玲已经起来了。
电饭煲里煮着粥。
桌上摆了一小碟榨菜和两个昨晚买的菠萝包。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国文》。
手里攥着铅笔头，嘴里念念有词。
听到他起床的声音，她回过头。
“哥，早。”
“早。”
“粥快好了，等一下就能吃。”
陈振邦洗漱完坐下来，陈美玲把粥端上桌。
白粥，米粒煮得开了花，冒着热气。
配上榨菜和菠萝包，比笼屋时的肠粉丰盛了不少。
吃完饭陈美玲收拾碗筷，他把工具包装进一个旧布袋里，准备出门。
……
走到鸭寮街街口的时候。
凉茶摊的阿伯正在往铜壶里灌水。
看到陈振邦走过来，他把水壶放下。
“阿邦，今早有人找你。”
“找我？”
“庙街那边的，姓何，说是什么冰室的老板。”
“一大早就来了，急得满头汗，说店里冰柜坏了，肉快化了，让你赶紧去一趟。”
“我说你还没来，他就留了个地址，让你一过来就去找他。”
阿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
陈振邦接过纸条看了看。
何记冰室，庙街七十二号。
不用问也知道是周老板介绍的。
庙街认识他的只有周老板。
“谢谢阿伯。”
“快去快去，人家急得很。”
庙街的早晨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
街口的算命摊还没支起来，但大排档和茶餐厅已经开了。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牛油和咖啡的味道。
何记冰室在庙街中段。
门面比福记茶餐厅小。
绿色招牌上写着“何记冰室”几个白字，旁边画着一杯冒泡的汽水。
陈振邦推门进去，想象中的冰室冷气没有传来，反而有些闷热。
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
墙上贴着瓷砖，天花板上挂着一台吊扇在嗡嗡地转。
靠墙放着一台双门冰柜，柜门大开。
里面堆着冻肉、雪糕、几大瓶汽水。
冰柜后面蹲着一个胖子，四十来岁，围着围裙。
正拿螺丝刀在后盖上瞎捅。
看到陈振邦进来，他站起来，满头是汗。
“你是周老板说的那个修电器的？”
“是我，您是何老板？”
“对对对，你可算来了！”
他把螺丝刀往台面上一扔，“这破机器从昨晚就开始闹毛病，一会儿冷一会儿不冷，今早彻底不制冷了。”
“你看看里面那些肉，再修不好全得报废！之前找了两个师傅来看，都说是压缩机烧了，换一个要两三百。”
“我这冰柜买来才几年啊，压缩机怎么就烧了？你说是不是……”
“我先看看。”
陈振邦把工具袋放在地上，走到冰柜后面蹲下来。
冰柜背面是一块铁皮后盖。
已经被人拆开过，螺丝拧得乱七八糟。
他把后盖拆开，露出里面的压缩机和冷凝管。
压缩机是日本松下的，做工不错。
他伸手摸了一下压缩机外壳，凉的。
通电之后压缩机没有任何声音。
他把电源线拔了，用螺丝刀拆开接线盒。
接线盒里面是压缩机的启动电路，一个启动电容、一个过载保护器、几根接线。
他先检查电容，外观正常，没有鼓包。
再检查过载保护器，一个小金属圆片。
串联在电路里，电流过大的时候会自动跳开，保护压缩机不被烧坏。
用螺丝刀轻轻敲了敲保护器，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哒。
复位了。
“之前那两个师傅有没有拆过接线盒？”
何老板凑过来看了看。
“不知道，我没注意，他们拆开后盖看了看就说压缩机烧了。”
陈振邦把过载保护器拆下来看了看，外观正常。
他把万用表从工具袋里拿出来，测了一下保护器的通断。
正常。
然后他顺着线路继续查，拆开温控器的外壳。
温控器装在冰柜内壁，通过一根毛细管连接压缩机，柜内温度到了设定值就自动断电，温度升上去了再自动启动。
他把温控器的触点拆出来，触点已经烧黑了。
表面有一层碳化层，弹簧片也变形了。
这种状态下接触不良，有时候能通电有时候不能。
跟何老板说的“一会儿冷一会儿不冷”完全吻合。
温控器接触不良，信号断断续续。
压缩机频繁启停，过载保护器跳了。
压缩机根本没烧，是保护器在保护压缩机。
“问题找到了。”
他把烧黑的温控器拆下来给何老板看。
“温控器触点烧了，接触不良，压缩机过载保护跳了，不是压缩机烧了。”
何老板盯着那个烧黑的触点看了几秒。
“就这个小东西？”
“就这个小东西。换一个就好。”
“那压缩机……”
“压缩机没事，之前的师傅看到过载保护跳了就以为是压缩机烧了，没查温控器。”
何老板脸上的汗还没干。
但表情已经从焦急变成了如释重负。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你这小伙子，比之前那两个老师傅都厉害，这个温控器要多少钱？”
“零件费十五，维修费五十，加起来六十五。
不过手头没有现货，得去鸭寮街零件摊买一个。
你在店里等我，来回大概一个小时。”
“行行行，你快去快回！肉还在冰柜里等着呢。”
陈振邦从何记冰室出来，直接去了鸭寮街。
第四家零件摊那个戴眼镜的瘦子已经认识他了。
看到他来，推了推眼镜。
“又来啦？齿轮好用吗？”
“好用，今天要温控器，冰柜用的，松下压缩机的型号。”
瘦子翻了翻几个铁盒子，拿出一个温控器。
跟拆下来的那个规格一样，新的，触点银光闪闪。
十二块。
陈振邦付了钱，赶回何记冰室。
换温控器简单，拆两根线，拧两颗螺丝，新的装上去接好线就行。
装好之后他重新通电，压缩机嗡地一声启动了，冷凝管开始发热。
冰柜里的温度慢慢往下降。
等了十来分钟，柜内温度稳定下来，压缩机自动停机。
他把冰柜门关上，拍了拍手。
“好了，以后不会再有间歇性不制冷的问题了。”
何老板打开冰柜门，把手伸进去试了试。
冷气呼呼地往外冒，柜内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他拿了一瓶冻汽水出来，起开盖子递给陈振邦。
“周老板说你手艺好，我还半信半疑，今天亲眼见了，彻底服了。”
他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几张钞票，数了六十五块递过来。
“六十五，你数数。”
陈振邦接过钱放进口袋，接过汽水喝了一口。
橘子味的，冰凉的气泡顺着嗓子往下走。
“何老板，以后有东西坏了还可以找我。”
“那肯定找你，不光我找你，这条街上做餐饮的我全认识。
隔壁那家面馆的抽风机坏了一个月了没人修。
后面那家甜品店的空调也漏水。
我等会儿就去帮你宣传。”
何老板说得眉飞色舞。
手里的抹布在台面上来回擦，擦得塑料台面都反光了。
从何记冰室出来，陈振邦站在庙街上把汽水喝完。
橘子味的汽水在舌尖上跳了几下，冰凉的玻璃瓶在掌心里凝了一层水珠。
他把空瓶子还回冰室柜台，何老板正在打电话，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比划着什么。
看到他进来，何老板捂住话筒冲他喊了一句：“隔壁面馆的老板说下午来找你！”
他点了点头，走出冰室。
时间还早，他顺路去了趟码头宿舍。
推开铁皮门，阿坤正拄着一根拖把棍子在地上慢慢挪。
左腿还是有点瘸，但已经能着地了。
看到他进来，阿坤咧嘴笑了一下，撑着棍子走了几步给他看。
“再过几天就能出门了,到时候去鸭寮街找你。”
“不急,养好了再说。”
“养好了,腿上都有劲了，你看。”
阿坤把棍子拿开，光靠两条腿站了几秒钟，虽然还有点晃，但确实站住了。
他把棍子重新拄上，“蛇仔明最近没来找我,我听说他跟管理处请了几天假，说身体不舒服。”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惊喜也有些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