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
日头刚冒尖,江州市南城天桥底下的空气就闷得像个蒸笼。
灰尘混着劣质旱烟味,在光柱里翻滚。
桥洞边上蹲着几十号光膀子的汉子,面前摆着写了“木工”、“扛包”的破硬纸板。
一辆黑色大奔悄无声息地滑停在马路牙子边。
车窗降下半截,晏峥夹着烟,目光扫过那群麻木的面孔。
“晏哥,在那边。”
大刘坐在驾驶座上,粗手指往桥墩子后头一指。
顺着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褪色迷彩裤、留着板寸的男人,正扛着两袋一百斤重的水泥往三轮车上码。
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脊背上横七竖八爬着几道狰狞的旧疤。
汗水顺着肌肉沟壑往下淌,砸在满是泥浆的解放鞋上。
他放下水泥,习惯性地扭了扭右边肩膀,骨节发出“咔吧”一声闷响。
旁边站着个夹着公文包的包工头,正拿脚尖踢那辆破三轮。
“陆千山!你眼睛长脚底下了?这袋水泥漏了条缝,扣你两块钱工钱!”
包工头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地上。
“爱干干,不干滚蛋!多的是人抢这饭碗!”
陆千山没吭声。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还是弯下腰,准备去捡地上的毛票。
他底下还有二十几个退伍的兄弟要吃饭,这口气,得咽。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毫无征兆地踩在了那几张毛票上。
陆千山动作一顿,顺着西装裤腿往上看。
晏峥单手插兜,叼着烟站在他面前。
“捡什么。这钱留着给他买纸钱。”
包工头火了,指着晏峥的鼻子就骂。
“你谁啊!跑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大刘像座黑铁塔一样从晏峥身后窜出来。
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揪住包工头的衣领,单手把他拎得双脚离地。
“老东西,再拿手指头指着我大哥,老子把你爪子撅折了塞你嘴里!”
包工头吓得脸都白了,双腿在半空中乱蹬。
“放他走。”晏峥吐出一口青烟。
大刘冷哼一声,手一松,包工头一屁股摔在泥坑里,连滚带爬地跑了。
陆千山站直身子。
他抓起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把汗,眼神警惕地盯着晏峥。
“多管闲事。我不认识你们。”
他声音沙哑,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晏峥把剩下的半截烟头弹进旁边的臭水沟。
“小五断了一条腿。”
他看着陆千山的眼睛,吐出几个字,“粉碎性骨折,在市医院躺着。”
陆千山擦汗的动作瞬间僵住。
毛巾掉在地上。
他一步跨到晏峥面前,双手死死揪住晏峥的衬衫领口。
眼底的血丝瞬间爆了出来。
“谁干的?”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刘急了,刚想上前拉人。
晏峥抬手制止了大刘。
他任由陆千山揪着自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截道的老鼠。我已经把他们送进局子了。”
晏峥伸手,一根根掰开陆千山铁钳一样的手指。
“但只要我的货还在路上跑,以后还会有别的老鼠。”
他抚平被弄皱的衬衫领口。
“走吧,找个地方边吃边谈。小五跟我说,他连长是个带种的汉子。”
桥头一家搭着塑料棚的早点摊。
油锅里炸着油条,滋啦作响。
刺鼻的劣质辣椒油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晏峥要了三碗大肉面,推给陆千山一碗。
陆千山没动筷子。
他死死盯着晏峥,右肩膀又习惯性地抽动了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我们这帮人除了卖力气,没别的本事。”
“卖力气?”
晏峥嗤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本存折,拍在满是油污的木桌上。
“这上面有五十万。”
晏峥屈起食指,敲了敲存折封面。
“我不要你们卖力气。我要你们卖命。”
陆千山眼皮跳了一下,视线落在那本存折上。
五十万。
他们这二十几个兄弟,在桥底下扛十年大包也挣不来这个数。
“沈冰今天上午会去提十辆东风大卡车。”
晏峥端起粗瓷茶杯,喝了口发苦的高沫茶。
“冷链设备已经在改装了。我要成立一家安保物流公司。名字叫云峥镖局。”
他盯着陆千山,“你来当这个总镖头。”
陆千山喉结滚动,端起碗大口扒了两口面条。
面汤溅在下巴上他也顾不上擦。
“我们不懂做生意。也不干杀人放火的黑活。”
“合法合规,照章纳税。”晏峥靠着塑料椅背。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我的干脆面和辣条,一根头发丝不少地运进省城。”
“路要是断了呢?”陆千山放下筷子,眼神像狼。
“那就拿车硬蹚过去。”
晏峥嘴角挑起一抹狂妄的弧度。
“谁拦路,就砸谁的饭碗。车损人伤,公司全额报销。”
棚子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二十几个穿着破旧迷彩服、身上带着伤疤的汉子呼啦啦围了过来。
他们都是陆千山的战友。
有的缺了半根手指,有的走路微微跛脚。
一群人眼神戒备地盯着晏峥这桌。
陆千山站起身。
他没回头,只是冲着外头那帮兄弟抬了抬手。
嘈杂声瞬间安静,令行禁止。
“老板,你的货,多重?”陆千山转过头。
“满载。车轮子压在路上,能印出辙印。”晏峥对上他的视线。
陆千山抓起桌上的存折,揣进贴胸的口袋里。
他站直身子,双脚下意识一碰。
刚想敬礼,又想起自己早脱了那身衣服,硬生生改成伸出右手。
粗糙的大手布满老茧。
“只要车还有轮子,人还有口气。货一定到。”
晏峥站起来,握住那只手。
两人的骨节在半空中较着劲,谁也没松。
“明天早上六点,第一批货发往省城。”晏峥松开手,“去买身像样的衣服,别给云峥集团丢人。”
“嘀嘀——”
街边传来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响。
一辆挂着市委通行证的桑塔纳停在路边。
沈冰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个砖头大哥大,脸色凝重得快滴出水来。
“晏总。刚接到的消息。”
沈冰走到晏峥身侧,压低声音,镜片后的眼神透着焦急。
“孙耀威底下那帮人狗急跳墙了。”
“他小舅子花重金,从隔壁省请了‘沙场’那帮亡命徒。”
“明天一早,他们准备用挖掘机和翻斗车,把进省城的那个收费站路口给彻底封死。”
大刘一听,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空塑料椅子。
“草他大爷!这帮孙子还没完没了了!”
沈冰看向晏峥。
“十辆新车下午就能提出来。但这路……”
晏峥没看沈冰。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陆千山身上。
嘴角那抹痞笑逐渐放大,透着股嗜血的兴奋。
“陆队长。歇了这么久,骨头生锈没?”
陆千山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他从桌上抓起一把筷子,双手猛地一折。
“咔嚓!”
一把竹筷齐刷刷断成两截,木刺扎在掌心里。
“老板放心。”陆千山把断筷扔在桌上。
“明天他们要是敢上挖掘机。我就把这十辆东风大卡的油门焊死,直接撞烂他娘的收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