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峥把黑色桑塔纳靠在马路牙子边停稳。
拔下车钥匙，顺手推开车门。
初夏的热风卷着街面的尘土扑在脸上。
搞定了苏宏远那个倔老头，他胸口那团闷气散得干干净净。
昨天老头最后那句别别扭扭的“晏总”，算是彻底把脊梁骨给弯下来了。
但他没空沾沾自喜。
晏峥拎着公文包，大步走进云峥绝味的店门。
江州这盘棋，开局下得确实漂亮。
单日营业额破万，五十个签了生死契的女工，独家买断的生料供应链。
看着烈火烹油，实则已经碰到了天花板。
店里人声鼎沸。
吊扇呼啦啦转着，却扇不走屋里闷热的肉香。
晏峥径直穿过前厅，掀开后厨的门帘。
一股浓烈的湿热水汽迎面撞过来。
八口大铁锅咕咚咕咚翻滚着红汤，三十个女工全憋红了脸，在灶台前忙活。
汗水湿透了白大褂的后背。
晏峥走到案板前。
王丽华正举着菜刀，准备切一块刚出锅的猪肚。
“等一下。”
晏峥伸手按住砧板的边缘。
他皱着眉，低头凑近那块泛着油光的猪肚。
鼻子抽动了两下。
在一股子浓郁的大料味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酸腐气。
很微弱，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
“这块肉什么时候出来的？”晏峥声音发沉。
王丽华手一抖，菜刀停在半空。
“老板，这是昨晚最后那一锅。放井水里镇了一宿，早上才捞上来的。”
她拿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神色有些慌。
“怎么了？是不是坏了？”
晏峥拿过旁边的一双长筷子。
夹起那块猪肚，直接扔进脚边的泔水桶里。
“吧唧。”
肥厚的猪肚砸在残羹剩饭上，溅起几滴脏水。
“倒了。连带昨晚那一锅剩下的，全扔了。”
晏峥把筷子拍在案板上。
声音不大，整个后厨却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洗肉的女工停了手，呆呆地看着那半盆被扔进垃圾桶的好肉。
这可是大几十块钱的本钱。
“天热了。井水镇不住。”
晏峥看着王丽华发白的脸。
“咱们卖的是入口的东西。只要有一块肉发酸，云峥绝味的招牌就砸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后厨。
“王姐，小雅，你们几个带班的，把围裙解了。”
“来二楼开个会。”
二楼，临时办公室。
木头窗户半开着，外面的蝉鸣一阵接一阵。
晏峥拉开藤椅坐下。
桌上摆着几瓶起开的橘子味汽水，瓶壁上挂着一流水珠。
赵小雅、王丽华，还有另外三个骨干女工，拘谨地坐在对面的长条木椅上。
谁也没敢碰桌上的汽水。
刚才后厨扔肉的那一幕，让她们心里直打鼓。
晏峥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柴划亮。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烟。
“今天找你们来，不扣钱，别紧张。”
晏峥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说个正事。”
几个女工紧绷的肩膀这才稍微塌下来一点。
赵小雅咽了口唾沫。
“老板，这两天确实太热了。卤味放不住。”
“要不咱们每天少做点？卖完拉倒。”
晏峥摇了摇头。
“江州的市场就这么大。咱们一天卖一万，撑死卖到一万五。”
“可外面的市场大得很。”
他夹着烟的手在半空画了个圈。
“省城、长三角、珠三角。”
“我要把咱们这锅肉，卖到全国去。”
王丽华愣住了。
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卖到全国？老板，这咋卖啊？”
“绿皮火车摇到省城得半天，摇到南方得三天三夜。”
“这大热天的，肉还没出江州省，就得长绿毛发臭了。”
“做成罐头吧！”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女工举起手，眼睛亮了一下。
“市里那个红星肉联厂，不就是把猪肉做成铁皮罐头吗？”
“放在供销社的架子上，能放一两年呢！”
晏峥把烟头摁灭在铝制烟灰缸里。
火星发出“呲”的一声。
“不行。”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
“第一，做铁皮罐头得有大型高温杀菌釜和封罐机，那套设备咱们现在买不起。”
晏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润嗓子。
“第二，罐头要加大量的防腐剂和高浓度盐水。”
“咱们的药膳老卤，讲究的是肉质筋道，香味醇厚。”
“泡在铁皮罐头里闷上几个月，吃起来跟嚼烂木头渣子有什么区别？”
几个女工面面相觑。
卖不远，做罐头又不行。
这肉长了翅膀也飞不出江州啊。
晏峥站起身。
走到墙边那块写进货单的小黑板前。
抓起一截白粉笔。
手腕用力，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
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我要做的，是休闲零食。”
晏峥转过身，看着几个一头雾水的女人。
“什么是零食？”
“就是装在口袋里，坐火车、逛公园、小孩上学，随时随地能撕开就吃的东西。”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
“肉为什么会坏？”
“因为空气。”
“空气里有细菌，细菌遇到肉里的水分和蛋白质，就会发酵长毛。”
“如果我们把空气抽干呢？”
赵小雅张着嘴，有些听傻了。
“把空气抽干？”
“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咋抽啊？”
晏峥在长方形中间画了个圈，代表肉块。
“用一层特殊的塑料薄膜袋，把卤好的肉块装进去。”
“不上铁皮，就用这种轻便的袋子。”
晏峥语速加快，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强的感染力。
“把袋子套进机器里。机器一启动，把袋子里的空气一丝不剩地全部抽空。”
“塑料膜会死死贴合在肉块的表面。”
“连个针眼大的气泡都不留。”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紧密贴合的动作。
“抽完空气的瞬间，机器用高温加热条，把袋口死死封住。”
“外面带一层铝箔挡光。”
晏峥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扔回木盒里。
“这叫，真空包装。”
四个字，砸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王丽华的眼睛越睁越大。
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她在流水线上干了半辈子，对工业制造有天然的敏感度。
脑子里顺着晏峥的描述，已经勾勒出了那个画面。
一小袋一小袋的红亮卤肉。
外面裹着死紧的塑料膜，不漏油，不漏气。
干干净净。
“没空气，细菌活不了。”
晏峥重新坐回藤椅里。
“不用放冰箱，不用冷链车。”
“就这么常温扔在纸箱子里，保质期能长达半年。”
嘶。
倒抽凉气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接连响起。
赵小雅大腿上的肉绷得死紧。
半年！
一块猪大肠，能在常温下放半年！
这在九二年的普通老百姓听来，简直跟听天书一样。
晏峥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想一想那个画面。”
“咱们的肉，不再是装在油腻纸包里、当天必须吃完的熟食。”
“而是像大白兔奶糖、像麦乳精一样。”
“它能出现在全国各地的小卖部里，能挂在供销社的货架上。”
“能成为南方老板车座底下解馋的零嘴，也能成为北方人走亲戚提着的年货。”
晏峥的描述，像一幅巨大的卷轴。
在这五个下岗女工的脑海里，轰轰烈烈地铺展开来。
她们原以为，一天卖一万块钱，就已经是生意做到头了。
现在才知道。
晏峥的野心，是要把云峥绝味的牌子，砸进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每一寸土地。
办公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几个女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种降维打击的商业概念，让她们听得如痴如醉。
连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王丽华猛地一拍大腿。
手掌震得通红。
“老板！这法子太绝了！”
她嗓门劈了，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干！咱们干！把这肉包起来卖给全中国！”
赵小雅也激动得手直发抖，端起面前的汽水猛灌了一口。
橘子水呛进气管，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却一边咳一边咧嘴笑。
晏峥靠在椅背上。
看着这群被彻底点燃热血的女工。
这就对了。
做大生意，必须有一支敢打敢拼的狼群。
光靠死工资留不住人，得用宏大的蓝图给她们洗脑，把她们绑在同一条战车上。
但他没让这种狂热持续太久。
晏峥伸手，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想法有了。但真要落地，咱们现在缺一样最要命的东西。”
晏峥的视线冷了下来。
女工们止住笑，齐刷刷看向他。
“啥东西？”王丽华问。
“设备。”
晏峥吐出两个字。
“这真空包装是个新玩意。江州连听都没听过。”
“靠手抽不出空气，必须得有全自动的真空塑封机。”
晏峥站起身，把公文包拎在手里。
拉链拉上。
“王姐，店里的生产你盯着，别出乱子。”
晏峥走到门边。
握住门把手，大拇指按下金属卡扣。
为了实现这个王炸级别的武器。
他一刻也不能等。
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搞到一台能够抽真空塑封的机器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