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昊抬起前爪,往那道压痕指的方向点了点。
王胖子凑过去看,半天才瞧出门道——烂泥上那道印子,草叶倒伏的走向,全冲着同一头去。
“它、它往那边跑了?”王胖子眼柄一缩。
东方昊没应。他低头在沙地上划了两个字。
【不急。】
王胖子没看懂。眼瞅着乌龟跑了,大哥怎么半点不着急。
那乌龟四条短腿,能快到哪去。草丛是密,可它身子沉,背甲蹭着草,压痕和断草藏不住。顺着这道印子追,跑不了。
东方昊把兔子尸体往王胖子跟前一推。
【你拿着,跟我来。】
王胖子赶紧用钳子夹住兔子,八条腿跟上。
草丛深处。
乌龟还在闷头爬。
它爬出老远了,回头瞅,后头那片它待过的浅滩早不见了,只剩黑沉沉的草和泥。
它特意避着水源走。
那只螃蟹是贴着水边活的,那条长鳞片的怪物也是从水里钻出来的。它认定水边就是那俩的地界,越靠水越危险。所以它一个劲往林子里头钻,专挑离水远的地方。
爬得它四条腿发酸,可它不敢停。
爬出这片密草,它心里那点得意又翻上来了。
那条龙,不过如此嘛。
它在壳里乐。能屈能伸不是耻辱。说到底那龙也就力气大点,一时着了它的道,被带到了空中,可想让老龟我屈服,这点本事还差得远,还不是让它瞅个空子就溜了出来?
下回……哼,没有下回了。它要回深潭,往泥底一钻,谁也别想再把它拎出来。
它越想越美,短腿倒腾得更欢,脑袋都从壳里探出来一截,专心找回潭的路。
头顶那根横斜的树枝,毫无征兆地一震。
乌龟脚下一顿。
它还没琢磨过味来——
一道斑纹皮毛的影子从树上落下来。
没声。四只爪子点在草地上,连片草叶都没惊动。那东西稳稳落在乌龟正前方,把去路堵得严实。
一只豹猫。
整一米三的身长,比那条龙也就短一截。斑点的皮毛压在昏暗的光里,肌肉一鼓一鼓的。它低着头,两只竖着的眼盯着地上这个浑圆的玩意儿,喉咙里滚出低的呼噜声。
乌龟魂都飞了。
它脖子一缩,四条腿连尾巴一齐往壳里收,腹甲“咔”地合拢,眨眼缩成一个严丝合缝的铁疙瘩。
绝对防御。
它在壳里抖着,心里却还揣着点底——硬壳。狗鱼咬不动,那条龙也没能撬开,这猫能奈我何?
豹猫歪了歪脑袋。
它伸出一只前爪,爪尖弹出来,朝那壳子试探着挠了一下。
刺啦。
爪尖在硬壳上打滑,刮出一道白痕,连皮都没破。
豹猫愣了愣。它换了个角度,张嘴去咬。利齿磕在壳上,咯噔一声,崩得它自己龇牙咧嘴。它呸了一口,又抬爪扒拉了两下。
抓不破,咬不动。
要换了狗鱼那种饿急了的,挠两下没用也就走了。
可豹猫不一样。
挠不开倒把它那点猫脾气勾出来了。这圆滚滚的东西会动、会缩,滚起来还咕噜咕噜的,比草丛里那些一逮就死的耗子有意思多了。
它把利爪收了回去,伸出软乎的肉垫,往龟壳上一按。
壳子一歪,骨碌滚出去半圈。
豹猫眼睛一亮。
它两只前爪轮着上,一下拨那壳子。壳子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它就跟着扑、跟着扒,玩得不亦乐乎。拨累了换个花样,把壳子往斜坡上推,看它自己咕噜滚下来,再一爪子摁住。
壳里的乌龟,遭了大罪。
天旋地转。
它被滚得分不清上下,五脏六腑跟搅在一块儿似的,翻江倒海。脑袋在壳里磕来磕去,磕得发懵。它想伸出腿来扒住地,可腿一探,就被那肉垫子一推,整个又滚出去老远。
它彻底崩溃了。
早知道这样,它当初干嘛跑啊。
被那条龙拎着的时候,说到底就是吊在天上吓唬几下,疼是疼,可没真把它怎么样,落地还好端的。这只猫不一样,这是没完没了的折腾,把它当皮球,转得它眼前发黑。
它在壳里翻来覆去地后悔。
可它不敢探头。一探头,这只猫指不定就一口咬上来了。
它只能在壳里缩着,被滚来滚去,欲哭无泪。
东方昊顺着压痕,找了过来。
走到这片,他停住了。
前头草地上,一只豹猫正撅着屁股,两只前爪扒拉着个圆滚滚的壳子,玩得带劲。那壳子,正是跑掉的乌龟。
王胖子叼着兔子跟上来,一看这架势,眼柄差点掉下来。
“那、那不是咱那龟吗?”他声音压得极低,“咋让那东西给……”
东方昊抬爪止住他。
他后腿一沉,脚底那团水汽悄压实,整个身子无声无息地浮了起来,离了草地。
豹猫玩得正欢,没察觉头顶上方多了道影子。
东方昊悬在半空,往下看了片刻。
那豹猫拨弄龟壳的样子,他越看越眼熟。
上辈子,他养过一只猫。逗棒、毛线团、纸箱子,那小东西也是这么个玩法,扒拉个瓶盖能玩半宿。眼前这只大了好几圈,斑纹也凶,可那股子贪玩的劲儿,一模一样。
东方昊有了主意。
东方昊往下落。
脚底那团压实的水汽一层散开,他降得又稳又慢,落在豹猫斜后方的草地上,没出半点声。
豹猫还在拨它的“皮球”。
那壳子被它推得滚出去,撞在一块石头上,弹回来,它一个扑身又按住,喉咙里呼噜得欢。
东方昊抬起一只前爪。
他没张牙,没出爪,五根爪尖轻轻拢了起来。
前世撸猫那点手感,一下涌上来了。后颈,得拎后颈。
他探出爪子,不轻不重,捏住了豹猫后脖颈那块松皮。
豹猫正玩在兴头上,冷不丁后颈一紧,整个被提了起来。
奇了。
这一米三的大豹猫,四条腿当场就软了。爪子缩起来,尾巴往肚子底下一卷,身子绷成一团,半点不挣扎。
猫科的本能。打小被娘叼着后颈搬来搬去,后颈一被拎住,浑身的劲就泄了。
东方昊把它拎得离地半尺,又轻轻放下。
豹猫四脚一沾地,先是一僵,缓了缓神,扭头往上看。
这一看,它彻底蔫了。
身后蹲着的这个,比它整大出一截,金色的竖瞳俯下来盯着它。鳞片,长尾巴,刚才还悬在半空——
它喉咙里那点呼噜声咽了回去,往后缩了缩,再不敢龇牙,也不敢动那壳子了。
王胖子在旁边看傻了。
他本以为要打一场。一米三的豹猫,斑纹凶得吓人,刚才连乌龟都被它玩弄于股掌。结果大哥就伸了根爪子,往那猫脖子上一捏,那凶猫立马就怂成了一团。
“这……”王胖子嘴张得能塞下整只兔子,“大哥你咋弄的?这猫咋就服了?”
东方昊没解释。
这事跟胖子也说不清。前世撸了十几年猫攒下的门道,他总不能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写给胖子看。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那个还在哆嗦的铁疙瘩。
乌龟在壳里抖个不停。
刚才那阵天旋地转才停下,它正缓着那口翻江倒海的气。忽然觉着头顶那只折磨它的猫不动了,紧跟着,一股熟悉的、被什么大东西罩住的压迫感落了下来。
它颤巍巍开了道缝,往外瞅。
是那条龙。
是那条长鳞片的家伙。
乌龟那叫一个百感交集。看样子,还是躲不掉了。
东方昊把王胖子叼着的那只兔子接了过来,往豹猫面前一丢。
兔子尸体落在草上,还带着血腥味。
豹猫的眼立马就直了。它瞄了瞄兔子,又怯生瞄了瞄东方昊,喉咙里发出一声试探的呼噜。
东方昊往后退了半步,算是默许。
豹猫这才扑上去,叼起兔子,几个纵跃,钻进草丛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