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月家，在宣武区菜市口南边，运输公司的家属院，第三排十六号。
老李头是运输公司的老工人，干了大半辈子，当年单位分房，就分了这两间北房。
早先孩子小，这两间房还够住，如今一个个大了，就显挤了。
外屋说是堂屋，吃饭待客都在这儿，墙角用木板和布帘隔出一个小窄间，刚够塞下一张单人床，那就是李爱国的床。
里屋归了大哥李爱东两口子，带着两岁的李黔东。
妹妹李爱梅在院角挨着墙的小棚子里搭了张床，好歹算个窝。
就这么个住法，李爱国才早早向所里递了住房申请，指望着搬出去。
可他一个入职没几年的年轻片警，排着队的人多了去了，什么时候能轮上，谁也说不准。
何大清父女上午去街道办过户的工夫，雷芸这边，早张罗开了。
她把一家人都支使起来，扫地的扫地，擦桌子的擦桌子，连窗户格子都拿抹布抹了一遍。
隔壁的王晓兰端着盆出来泼水，看见这阵仗，探头探脑。
“哎呀，雷姐，这是咋了，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打扫上了？”
“咳，家里要来客人。”
雷芸手上没停，脸上带着笑。
“爱国处的那个对象，今儿个要上门，不收拾干净，让人姑娘笑话。”
“哎呦，那可得恭喜你啊！”
王晓兰来了精神：“爱国找到对象了？我记得他不是才……”
“二十二了，还小啊。”雷芸直起腰，“跟他一般大的，有的孩子都抱上了。”
“那是那是，男大当婚嘛。”王晓兰啧啧两声，“姑娘是哪儿的，干啥工作，人长得咋样？”
“说是在机关育红园当保育员，吃公家饭的，正式工作。”
雷芸说起这个，眼角的笑纹都深了。
“人我还没见着，爱国夸得跟朵花似的，说是高个子，俊着呢。”
“育红园好啊，那是文化人待的地方，将来有了孩子，都不用愁。”
王晓兰一脸羡慕，又东拉西扯问了半天，家里几口人、爹妈是干啥的，恨不能把人家祖宗三代都打听清楚。
雷芸知道的也不多，俩人就站在院门口，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小半钟头。
“爱梅！”雷芸送走王晓兰，扭头冲屋里喊。
“你那屋，被子叠了没有？乱得跟猪窝似的，赶紧收拾。”
李爱梅正蹲在她那小棚子门口，手里拿着本书，听见这话，不乐意了，把书一合。
“妈，我这屋这么小，未来嫂子还能进来看？她不去客厅，先来我这里，看看我叠没叠被子啊？好嘲笑我们家，谁会这么无聊啊？”
“嘿，你个死丫头，还学会顶嘴了。”
雷芸走过去，扬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让你叠你就叠，哪那么多废话，还有你那柜子，上头的灰也擦了，擦干净点。”
“啊啊？”李爱梅仰着脸，看着那高柜子，“那么高，我还得爬上去啊？”
“爬上去，踩凳子，麻利点。”
“凭啥就让我一个人忙活，我二哥呢。”
“你二哥今天还有其他事情忙呢。”雷芸把抹布塞她手里，“赶紧的，别磨蹭。”
李爱梅搬了凳子，不情不愿地忙活去了。
下午四点，雷芸在家里转了两圈，往胡同口望了好几回，人还没影，她心里头有点坐不住。
“爱国，你去胡同口迎迎吧。”
“人家头一回来，路不熟，别找不着地方。”
“好的，妈，我也是这么想的。”
李爱国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李爱梅白了她妈一眼：“妈，这才四点，你急啥，人家总不能掐着点来，你懂什么，去去。”
李爱国在胡同口等着，十来分钟后，就看见何雨水还有何大清何大清，从公交车站那边走过来，手里大包小包。
他赶紧迎上去，看着那一堆东西，吓了一跳。
“叔，您这是干什么，怎么拿这么多东西？这不合规矩啊，按理该是我提着东西，上您家去才对。”
“哈哈哈，行了。”
何大清把手里的包袱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笑得爽朗。
“上回在保定，你不是也买了不少东西，我这是给未来亲家带的，一点心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别啰嗦，走吧。”
何雨水走在旁边，看着李爱国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抿嘴直乐。
“走吧，爱国，你就让我爸，任性这一回。”
进了院子，一路上，半大的孩子跟在后头，看到李爱国领回来一个漂亮姑娘，叽叽喳喳，起哄。
“爱国哥娶媳妇咯，我们要喜糖——”
“对，喜糖，喜糖！”
“新媳妇！新媳妇！”
“去去去，起什么哄。”
李爱国故意把脸一板，瞪了他们一眼。
“都回家去，别在这儿添乱。”
孩子们哄地笑了，一哄而散，跑远了还回头偷瞄。
雷芸和李松月，早听见动静，在门口迎着了。
雷芸一眼就瞧见了何雨水，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亲热得不行。
“哎呦，这就是雨水吧？瞧瞧，长得可真俊，高个子，又水灵。”
她握着何雨水的手，越看越喜欢，回头冲李松月道。
“老头子，你看看，爱国这眼光，还行吧。”
“行行行。”
李松月笑得合不拢嘴，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何大清的手，使劲摇。
“老哥，你怎么这么客气，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
“嗨，礼多人不怪嘛。”
何大清笑呵呵的，由着他把自个儿往里带。
李松月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哥，来一根？”
“哎，你看我这脑子。”
雷芸一拍额头，赶紧让道。
“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让人进门，何老哥，雨水，快里头请，外头风大。”
两家人在门口谦让了一番，你推我让，何大清哈哈一笑，也不再客套，抬脚先进了门。
外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墙上贴着年画，收拾得干净。
何雨水一进门，眼角就瞥见了墙角那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窄间，布帘半撩着，里头一张窄床，她心里头明白，这就是李爱国住的地方。
里屋门帘一掀，大哥李爱东走了出来，冲何雨水笑了一下，算是招呼。
高倪萍抱着李黔东跟在后头，朝何雨水，下巴向下点，算作示意，脸上的笑却有点发僵，没多大会儿，就抱着孩子，又缩回了里屋。
雷芸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也滞了一下，随即又热络起来，张罗着倒水上茶。
何雨水看到这一幕，她没往心里去，反倒有些唏嘘。
上辈子的事，她还记得，那时候她背着偷鸡贼妹妹的名声，院里人戳脊梁骨，李爱国家里人也不待见她，都觉得她成分不好、名声难听，会拖累李爱国的前途。
高倪萍这个当大嫂的，更是头一个不痛快。
房子本来就小，挤得转不开身，弟弟要是真娶了这么个名声不好的姑娘回来，一家子还得挤在一块儿，日子怎么过。
那时候，全家都劝李爱国散了，可他认准了她，非她不娶，两个人就这么拖着，谈了一年又一年，拖了好几年，才把婚结了。
何雨水望着里屋那道门帘，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辈子，她带着系统重生，手里又有巨款，再不是上辈子那个，让人瞧不起的可怜虫了。
她也打定主意，绝不让李爱国，再为她受那么多委屈。
“雨水，喝水。”
雷芸端来一碗茶水，放在她面前，桌上已经摆好了瓜子花生。
“到了这儿，别拘束，就当自个儿家。”
“哎，谢谢阿姨。”
何雨水双手接住，乖乖应着。
李松月和何大清，两个老头子，一个递烟，一个点上，没说两句话，就聊到了一处，从工分聊到粮票，从厂里的事，聊到街上的见闻，越聊越投机。
李爱国站在一旁，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了地。
可他还没松快多久，何大清抽了两口烟，忽然话头一拐，望向李松月，慢悠悠地开了口。
“亲家，今儿个我来，除了认认门，还有桩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这一声“亲家”，把满屋子的人，都叫得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