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若有难处,来找我。”
张烽阳瞥了他一眼,点头致意,大步离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尽头。
张洋才长舒一口气:“是个硬茬!敢抢刀疤的老巢,真不怕死?”
“我去跟锋哥汇报。”
老田神色凝重:“刀疤这回踢到铁板上了。
你去打听一下,他们现在什么状况。”
“明白。”
张烽阳脚步飞快,穿梭在街巷间。
有了这笔钱,有了粮,有了药。
这个冬天,总算能熬过去了。
红土崖公社,临江县下辖的一个特殊地带。
这里以大刀会和矿产资源出名。
但在六十年代,家家户户都过得紧巴巴。
张烽阳所在的红岩村,更是藏在深山老林里。
若非公社接济,日子简直没法过。
“姐……饿。”
棉铃踮着脚尖,趴在灶台边。
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大铁锅,眼里满是委屈。
旁边还围着两个小孩。
那是大哥家的儿女,金金和铃铛。
他们也一样,眼巴巴地望着锅沿。
张善从隔壁屋走出来,问道:“招娣,老三还没回来?”
“娘的身子骨,如今可算利索些了?”
张招娣在院里头一回趟地跑了好几遭,连个人影都没瞅见。
“总算是熬过最凶的那阵子,可惜手里头只剩半片安乃近。”
张善眉头紧锁,叹了口气,“若是能凑齐整片药,这烧早就退了。”
那是大队支书从自家柜底翻出来的救命稻草,队里库房如今比脸还干净,真是一粒灰尘都刮不下来了。
“哥,咱们顺着脚印去寻三弟吧。”
张招娣急得直跺脚,日头偏西,天一黑山道就难走了。
“行!”
张善没半分迟疑。
红岩村的土路尽头,张烽阳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吃饱饭的年轻人,浑身像是装满了弹簧,精力旺盛得快要溢出来。
“老三!”
“三哥!”
两道呼喊声穿透寒风。
张烽阳抬眼望去,只见大哥和妹妹正踩着积雪,发足狂奔而来。
“妈没事吧?”
张烽阳脚下生风,步子迈得极大。
“ ** 病,还有点低热,不要紧。”
张善迎上来,目光却被张烽阳肩头那沉甸甸的麻袋吸引住了,惊得瞪大了眼:“这大衣哪来的?扛着的是啥宝贝?”
“我来搭把手。”
张善接过麻袋,指尖触到硬邦邦的轮廓,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竟是满满当当的大白菜和萝卜!
“先回家。”
张烽阳咧嘴一笑,眼神示意跟紧点。
“风阳!”
守在门框边的柳静英一眼瞧见人影,立马抛下手里的活计冲了过来。
“外头风硬,进屋待着。”
看着扑到面前的媳妇,张烽阳二话不说,脱下身上厚重的军大衣,严严实实裹在她身上。
“进去再说。”
张善背着包裹走在前头,鼻子耸动两下,一股浓郁的荤腥气钻进鼻腔,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家里已经很久没沾过油水了。
棉铃一见三哥回来,像只小泥鳅似的缠上大腿,指着灶台哇哇乱叫,非要喝稠粥,早把等肉这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
“关门!快关门!”
张善扭头冲媳妇陈圆使了个眼色。
陈圆正愣神呢,琢磨着这大冷天带回来什么稀罕物,听见吆喝赶紧趿拉着鞋把院门关死。
“招娣,拿碗筷!”
“好嘞!”
“肉!有肉吃啦!”
大哥家的小闺女铃铛嗅觉最灵,鼻尖一动,嗓子眼里的叫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一听有肉,金金和棉铃也一窝蜂围了上来。
张烽阳利落地解开绳结。
先拎出一罐冻得硬邦邦、泛着乳白光泽的猪油,重重搁在桌上。
接着,一件件物件被掏了出来。
“猪油?”
“猪肉!真是猪肉!”
“这是细面?”
当那包白面露出水面时,全家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那抹白色,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没错,底下压着粮,上面全是吃的!”
搪瓷缸里盛满滚油花生,半只烧鸡、猪头肉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还有两瓶被面粉掩埋的白酒。
白面袋口敞开,十几个死面馒头黄白相间,透着股扎实的面香。
张烽阳刚把碗放下,柳静英端着东西凑过来,眼神里满是疑惑:“这都是从哪弄来的?”
张建军也瞪大了眼,忍不住追问。
“公社给的。”
张烽阳面不改色,顺手晃了晃手里的药包,“书记非要请客去县城饭店,我厚着脸皮全打包回来了。
大嫂,辛苦你分一下,我去看看妈,药搞到了!”
谎言出口,毫无破绽。
话题瞬间转移。
“有安乃近吗?”
张善激动得连脚步都乱了,紧随其后,“书记昨天给了半片,妈吃下去好多了,要是能再补一片,估计就痊愈了!”
老父亲动作利索,灌下半碗大碴粥,又喂下一片药。
床上的孙银华眼皮颤动,意识慢慢回笼。
张烽阳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降了不少。
“妈,感觉怎么样?”
孙银华虚弱地摇摇头,声音细若游丝:“风阳……妈没事。”
“看,我们有肉吃了!”
张招娣捧着油纸进来,身后跟着眼巴巴的小妹棉铃。
那香味太霸道,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跳。
孙银华愣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那不是幻觉:“这肉……哪来的?”
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怎么也想不通家里这困境下能弄来荤腥。
“三哥带回来的!”
棉铃已经咬了一口,幸福得眯起眼,“妈妈,一起吃好不好?”
孙银华依旧不解。
这时,张烽阳从怀里掏出一叠零钱拍在桌上。
“钱不多,但够应急。
家里的炭和木头快见底了,明天去大队买点。”
他大致数了数,二十块钱散碎票子。
“还有钱?”
张善盯着那堆钞票,一脸震惊。
“煤不能直接买。”
张建军在一旁提醒,语气沉稳,“先去大队借,听说前两天就停借了。
咱们家欠债多,他们肯定不借。
到时候花两块钱扛四袋劣炭回来就行,木柴晚上偷偷进山砍。”
这话在理,大队里谁家没点亏空?
“爸说得对,买炭的事明天我来办。”
张善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行。”
张烽阳干脆应下。
另一边,陈圆心里清楚张烽阳外面还养着三个孩子,特意多留了些肉和馒头。
“静英,你给风阳送过去,让他带给那几个娃。”
她将油纸包递给柳静英,吩咐得明明白白。
柳静英接过那件灯芯绒马甲,没多言,只轻轻颔首,转身便往堂屋走。
张善望着弟妹瘦削的背影,喉头滚动,一声长叹压在心底。
这名字怕是永远也洗不白了。
外头风言风语传得厉害,想改嫁?门都没有。
屋内,张烽阳正低头清点刚收来的物资。
见媳妇进来,他随手抓起那件厚实的小马甲递过去。
“挺暖和,你试试。”
柳静英指尖触到布料,微微一颤,随即缩回手,摇了摇头。
“给招娣穿吧,我……不合适。”
她目光游离,瞥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身子却软软地靠进了张烽阳怀里。
张烽阳心头一紧,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手臂环过她的腰,声音低哑:“那我去寻裁缝,给你打套新棉袄,再配双厚鞋。”
柳静英不言不语,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口,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三锅!”
门外突然炸起一声脆响。
柳静英像被烫着了一般,猛地弹开,慌乱地整理鬓角碎发和衣领。
棉铃火急火燎地闯进屋,眼圈通红,瘪着嘴告状:“姐姐欺负人!不给我吃肉!”
“明明是我先吃的!”
招娣在外头喊冤。
“那是两块!”
“明明是三块!”
两人隔着门板吵成一团,最后招娣气得一脚踹开门,揪着棉铃的耳朵就把人拖了出去,哭嚎声瞬间响彻院子。
在这大队里,凡是跟张烽阳沾亲带故的,日子虽清苦,好歹饿不死。
公社照顾周到,就连曾经的地主王富贵一家,如今也能勉强维持生计。
毕竟家里有个孙女是公社书记的亲骨肉,这才保住了全家性命,免遭批斗之苦。
张烽阳提着肉和馒头出了门。
整个大队,唯独那个俏寡妇周美玲活得最艰难。
婆婆王老太成天指着鼻子骂,今年倒是安静了不少,算是彻底认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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