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科学院地下工坊。
空气里飘着浓烈的劣质煤烟味,混杂着刺鼻的桐油气味。
赢子渊一脚踹开那扇沉重的包铁橡木门。
门轴缺了润滑油,发出让人倒牙的“吱呀”怪叫。
公输无忌正趴在一堆黄铜废料里打着惊天动地的呼噜。
老头半拉脸沾着黑漆漆的机油,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哈喇子。
赢子渊几步跨过去,直接捏住对方命运的后脖颈。
硬生生把这老疯子从铁疙瘩堆里提溜了起来。
“谁!谁偷老夫的图纸!”
公输无忌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胡乱挥舞着手里沾满油泥的铁扳手。
扳手带起一阵劲风,险些砸到赢子渊的鼻梁骨。
赢子渊眼疾手快,一巴掌拍飞那个铁疙瘩。
“偷你个大头鬼!赶紧给老子醒醒!”
老头揉了揉眼屎,看清来人,吓得一哆嗦。
赶紧拿脏袖子去抹脸,结果机油越抹越黑,整张脸活像个灶坑底。
“陛、陛下?您这大中午的不睡午觉,跑臣这铁匠炉来作甚?”
赢子渊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掉下一小撮头皮屑。
他把怀里抱着的几十斤重竹简,“哐当”一声重重砸在铁砧子处。
震得铁砧嗡嗡直响。
“那帮文官废物算不明白账,非要朕来批算。”
“老子是皇帝,不是特娘的账房先生!”
他扯着公输无忌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老头一脸。
“你,立刻给我弄个能自动算账的机器出来!就用你们公输家的齿轮!”
公输无忌愣住了,大厚嘴唇子直哆嗦。
“自、自动算账?那得是神仙使的法术吧?”
赢子渊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
拍在老头胸口。
“什么神仙?就用算盘!把大号算盘连在一起,用蒸汽机驱动齿轮咬合。”
“再弄点打孔的厚木板当引子,有孔代表一,没孔代表零,给我硬算!”
半个月后。
原本空旷的皇家偏殿,现在活像个钢铁巨兽的肚子。
一台占地足足有半个宫殿那么大的怪异机器,正安静蛰伏在青石地砖处。
几百个纯铜齿轮错综复杂地咬合着。
连接着几十条粗壮的牛皮传动带。
机器核心位置,是成千上万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紫檀木算珠。
全被精钢轴承串联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矩阵。
李斯蹑手蹑脚地躲在殿门外的红漆柱子后面。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堆各地送来的秋收税表。
额头沁着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流进脖领子。
黏糊糊的很难受。
他倒要偷偷看看,陛下到底造了个什么妖物来处理国政。
赢子渊穿着件短袖麻布衫,热得满头大汗。
他一脚踩在机器旁边的黄铜踏板处。
冲着满脸兴奋的公输无忌打了个响指。
“点火!加压!”
“得嘞!”
公输无忌一把拽下粗壮的拉杆。
“轰——”
蒸汽锅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滚烫的白色水汽顺着管道猛地喷涌而出,热浪瞬间席卷整个偏殿。
李斯躲在门外,被烫得山羊胡子都卷曲了几根。
机器动了。
“咔哒咔哒咔哒——”
成百千个齿轮同时疯狂旋转,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尖啸。
牛皮皮带绷得死紧,发出让人牙酸的拉扯音。
赢子渊把一叠刻满小孔的硬竹片,一股脑塞进进料口。
“噼里啪啦!”
算珠矩阵开始疯狂跳动,残影连成一片。
这动静简直像是有几万个账房先生同时在殿内发疯般地拨算盘。
吵得人脑仁直抽抽。
仅仅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机器尾部的一处黄铜缝隙里,“叮”的一声脆响。
一张盖着红泥印章的宣纸,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赢子渊走过去,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满意地弹了弹。
“不错,连小数点后头的铜板都没算错,老疯子,你手艺见长啊。”
门外的李斯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扑进来,一把抢过那张带着温热气息的宣纸。
只看了一眼,李斯那双老眼就直了。
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
宣纸处清清楚楚地列着关中十八个县的秋粮总和、折损率、甚至明年的预估结余。
字迹工整,分毫不差。
“这、这……”
李斯双腿发软,膝盖一弯,“吧嗒”一声跌坐在地。
尾椎骨磕在硬邦邦的石板处,他连喊疼都忘了。
“妖、妖法……此乃夺天地造化之妖物!”
李斯指着那台还在往外喷白烟的蒸汽算盘,嘴唇紫得发青。
“几十个老算学官,熬了三个通宵都没对准的烂账,它一眨眼就出结果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赢子渊的眼神里充满狂热敬畏。
“陛下!您定是把财神爷的魂魄,硬封印在这铁疙瘩里了吧!”
赢子渊正拿挂在脖子处的毛巾擦汗。
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喘匀呛死。
“财你大爷的神!这叫蒸汽打孔卡片计算机雏形!”
他走过去踹了李斯的小腿肚子一脚。
“以后那种加减乘除的破事,全翻译成打孔卡片喂给它,别来烦我!”
李斯颤巍巍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沾着的灰。
虽然挨了骂,但他心里那叫一个澎湃。
陛下连这种神物都能掏出来,大秦何愁不能千秋万代?
不过,激动归激动,李斯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烫金折子,双手递了过去。
“陛下,这算账的苦差事是解决了。”
李斯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小心翼翼观察着赢子渊的脸色。
“可……国家大事,它总不能也让铁疙瘩算吧?”
“比如这折子里,少府提报了三条修筑官道的路线,分别通往陇西、巴蜀和百越。”
“还有罗马那边的毛皮生意,到底是交给王家去办,还是交给商贾去竞标?”
“这些个抉择,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得您亲自乾纲独断啊!”
赢子渊刚擦干的脑门,瞬间又冒出一层烦躁的油汗。
他盯着那本厚折子,活像看着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牛粪。
修路?选代理商?
这种做选择题的破事,最容易让人掉头发了。
要是选错了,以后出了岔子,这帮文官还得天天在他耳边嗡嗡叫屈。
“乾纲独断是吧?”
赢子渊冷笑一声,把毛巾随手扔在滚烫的黄铜管子表面。
半湿的毛巾碰见热铁,立刻发出“滋滋”的水汽蒸发声。
他把手伸进宽大的裤兜里,一阵摸索。
李斯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赢子渊的动作。
难不成,陛下又要掏出什么震古烁今的治国神器?
是能推演天下大势的奇门遁甲?
还是能看穿未来的通天宝镜?
“有了,就用这玩意儿定夺。”
赢子渊手腕一翻。
一颗拳头大小、油光水滑的大叶紫檀木疙瘩,赫然出现在他掌心。
这玩意儿被雕刻成了极其古怪的形状。
足足有二十个平整的切面。
每个切面处,都用金粉歪歪扭扭地描着一到二十的数字。
李斯看傻了。
他揉了揉老花眼,凑近两步,鼻尖几乎贴到那木头疙瘩表层。
闻见了一股淡淡的紫檀木香气,还夹杂着陛下手心的细微汗味。
“陛下……这是何等神物?”
李斯的声音都在发飘,喉结艰难地滚动两下。
“这面刻着的符文,莫非蕴含着大道之理?”
赢子渊把那颗二十面骰子在手里掂了两下。
分量还挺沉。
他挑起半边眉毛,嘴角咧开一个嚣张的弧度。
对着李斯那张充满求知欲的老脸,慢悠悠地开口。
“什么大道之理?这叫因果律决策法宝,专门治你们这帮选择困难症的。”
他伸手点着折子里第一条路线。
“修路是吧?陇西是一到六,巴蜀是七到十二,百越是十三到十八。掷出十九和二十,就是老天爷不让修,直接把计划书给朕撕了。”
李斯下巴差点砸在地砖处,舌头全打了结。
“陛、陛下……国之重策,您……您要扔这玩意儿决定?!”
赢子渊根本不理他,手腕猛地一甩。
那颗紫檀木骰子在青石地砖处疯狂滚动。
发出“滴溜溜”的清脆撞击声。
他死死盯着旋转的骰子,搓着双手,满脸兴奋地大喊。
“开大!开大!赶紧给老子出个十九!老子要回去睡回笼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