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畔。大唐皇家第一造船厂。
巨大的蒸汽锻锤在厂房外头砸下。“咣当”一声闷响。
办公室的木地板跟着哆嗦。
桌上的青瓷茶碗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李世民坐在一把硬木太师椅上。
他烦躁地拿小手指掏了掏耳朵。掏出一手黄色的煤灰。
“这动静,吵得朕脑仁疼。”老李把煤灰抹在靴子底。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茶水早就凉透了,上头飘着一层油花。
苏景靠在对面的沙发上。
两脚搭着木茶几的边缘。鞋底沾着干泥巴。
他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中华烟。手里把玩着个金属打火机。
咔哒。火苗亮起,又被他松手摁灭。
“嫌吵你回皇宫待着去。这叫重工业的脉搏,你懂个屁。”苏景翻了个白眼。
李世民把茶碗重重磕在桌上。
“朕倒是想回。承乾那小子现在天天扎在兵工厂不出来。”
老李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雉奴才几岁?天天抱着地球仪哭,说美洲的橡胶账本他算不明白。”
他叹了口气。
大唐现在的步子迈得太大。皇室里能用的人手,根本不够填这满世界的窟窿。
两人正说着话。
“砰。”
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冷风夹着外头浓烈的煤烟味,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啦啦乱翻。
苏景手快,抓起一个铸铁镇纸压在图纸上。
李世民皱起眉头,转头往门口瞪去。
“哪个不长眼的……”
老李骂到一半,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走进来的不是工部的大匠。
是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着大唐海军初级军官制服的女人。
深蓝色的羊毛呢子外套。剪裁贴身。
腰间扎着一根宽大的黑皮带,勒出纤细的腰身。
两排黄铜扣子从领口一直扣到腹部。黄铜被擦得锃亮,反射着屋里的烛光。
脚底下踩着一双过膝的黑牛皮军靴。
她迈过高门槛的时候,右脚的靴跟磕在门框上。
身子往前趔趄了半步。
她赶紧伸手扶住门框,站稳身子。
左边脸颊上,蹭着一块硬币大小的黑机油印子。把原本白皙的皮肤糊黑了一块。
李世民张着嘴。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人。
“武才人?”老李认出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太师椅往后滑了半尺,木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你不在后宫待着,跑这兵工厂来作甚!”
李世民指着武媚娘身上的军服,手气得直发抖。
“这衣服……谁让你穿的!不伦不类!女儿家穿军爷的行头,成何体统!”
武媚娘没退缩。
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站直身板。
军靴踩着木地板,发出清脆的踏步声。
她走到茶几前面。距离李世民不到两步。
“臣妾见过陛下。”武媚娘微微低头。
没有大唐宫廷里那种繁琐的蹲福礼。
她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指尖贴着帽檐。
敬了个苏景在军训时教过大唐禁军的现代军礼。
李世民气笑了。
他指着武媚娘的鼻子。“你还知道你是朕的臣妾?滚回宫去!换上你的裙子!”
苏景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缝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武媚娘。
这女人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燃烧。
没有后宫女人那种怯懦和算计,全是一股子野心勃勃的狠劲。
武媚娘放下手。
她没接李世民的话茬。
左手把一直夹在腋下的一个硬纸筒抽出来。
大拇指挑开纸筒上面的红蜡封泥。
倒出一张厚实的羊皮纸。
她双手捏着羊皮纸的两角,啪地一声拍在茶几上。
直接盖住了李世民那只青瓷茶碗。
“陛下,臣妾今天来,不是以才人的身份。”
武媚娘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
李世民低头看向那张羊皮纸。
上面盖着皇家理工学院的红印。
这是一张毕业证书。
苏景探过头,扫了一眼上面的成绩单。
“流体力学,满分。”
“热力学基础,满分。”
“舰炮弹道轨迹演算,满分。”
苏景念出声。他挑起半边眉毛,看武媚娘的眼神变了。
李世民听不懂这些词。但他认识上面的红印。
“你……你这两年没在后宫,跑去理工学院听课了?”老李咬着后槽牙。
大唐的学堂现在虽然开放,但皇家理工学院那是造大炮的地方,全是大老爷们。
“是。”武媚娘扬起下巴。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颊。
没擦干净,反而把那块黑机油抹开了,拉出一条灰色的印子。
“臣妾脱了红妆。每天在煤渣堆里画图。在锅炉房里看水压表。”
“你疯了不成!”李世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去闻那臭煤烟?”
“陛下觉得后宫的日子好过?”
武媚娘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冷。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几百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每天算计着怎么下药,怎么争宠。”
武媚娘摇摇头。
“今天送碗参汤,明天绣个荷包。”
“为了一点可笑的赏赐,斗得头破血流。”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黄铜扣子跟着起伏。
“臣妾以前觉得,那就是天底下的头等大事。赢了,就能做人上人。就能当皇后。”
武媚娘转过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世界地图。
“直到苏先生带来了那些书。”
她伸出戴着白棉手套的右手,指着窗外。
外面停着大唐刚刚下水的第一艘蒸汽铁甲舰。黑色的装甲板像一堵铁墙。
“陛下。您知道一千马力的蒸汽机运转起来,是什么动静吗?”
武媚娘眼睛发红。呼吸变粗。
“齿轮咬合。钢柱推拉。”
“一零五毫米的后膛炮。装上开花弹。一发打出去。”
她猛地转回头,盯着李世民。
“轰的一声。半个山头都没了。”
武媚娘双手撑在茶几边缘。身子往前倾。
“在那种铁与火的力量面前。后宫里的鹤顶红算什么?”
“几句谗言算什么?”
她咬着牙。“装在铁甲舰上的大炮,才是真正的真理。”
李世民被她这番话震住了。
他带兵打了一辈子仗,第一次在一个女人眼里,看到了和自己当年一样的东西。
那是对绝对力量的极度渴望。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世民声音沉下来。没了刚才的怒火。
武媚娘直起身。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白纸。
展开。铺在毕业证旁边。
这是一份手写的文书。
墨迹很深。最下面,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那是用刀割破手指按上去的血印。
“军令状。”武媚娘指着那张纸。
“臣妾请求陛下,褫夺我武才人的封号。”
大唐皇帝倒吸一口凉气。
后宫嫔妃,主动求废?这在大唐历史上是头一遭。
“你要还俗?”老李问。
“不。臣妾要入伍。”
武媚娘抓起桌上的金属打火机,在手里掂了两下。
“臣妾要当这艘铁甲舰的舰长。”
苏景终于忍不住了。
他靠在沙发上,噗嗤一声笑出来。
“武媚娘。你会开船吗?”苏景把烟头扔进茶杯里,发出刺啦一声。
“你纸面成绩再好,那也是纸上谈兵。大海上一个浪打过来,吐得你连胆汁都不剩。”
武媚娘转头看向苏景。
她没生气。反而伸手从旁边的图纸堆里,抽出一张铁甲舰的锅炉设计图。
“苏先生。上个月工部试航,锅炉险些炸膛。是臣妾算出了气压阀的临界值,让人改了排气管的口径。”
武媚娘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数据。
“那群工匠只知道加煤。如果不是臣妾在场,那艘船已经沉在渭水里了。”
苏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坐直身子。仔细看了一眼那张图纸。
上面密密麻麻标着修改的数据。字迹娟秀,但笔锋凌厉。确实是武媚娘的手笔。
“理论你懂。但带兵打仗是另一回事。”苏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铁甲舰上的水手全是些粗糙汉子。你一个女人,压得住他们?”
武媚娘冷笑。
她猛地拔出腰间挂着的那把指挥刀。
金属摩擦刀鞘,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刀刃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军法无情。不听军令者,斩。只要杀几个刺头,血溅在甲板上,他们自然会认得谁是舰长。”
李世民看着武媚娘手里的刀。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指腹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大唐不缺猛将。程咬金、尉迟恭那帮人打仗是一把好手。
但他们不懂机械。不懂气压。更不懂怎么在海上用经纬度定位。
大唐现在的确缺一个懂现代海军战术的人。
“你想去哪。”李世民把双手背在身后。
武媚娘收刀入鞘。
她走到墙壁上挂着的那幅巨大世界地图前。
右手食指顺着大唐的版图往下划。
穿过南洋。穿过澳洲。
手指一直滑到底部。
停在地图最下方那块被标注为白色的广袤区域。
“苏先生说过,那是一块被冰雪覆盖的无主之地。”
武媚娘转过身。背靠着南极洲的版块。
眼底的野心不再有任何遮掩。
“大明的水师去了美洲。大秦的铁骑踏平了日本。”
武媚娘摘下军帽。一头乌黑的长发瀑布般散落在深蓝色的军服肩头。
“大唐的铁甲舰队既然造出来了,就不能在澡盆子里打转。”
她把军帽重重拍在桌面上。
“把铁甲舰队交给我。”
武媚娘死死盯着李世民的眼睛。
“我去替大唐,把黑龙旗插在那块连男人都不敢去的冰封大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