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门都没敢关严。
李泰一屁股坐回宽大的太师椅里,压得椅子嘎吱作响。
他体型胖,常服领口被勒得有些紧,扯了扯领子,露出被汗水浸湿的里衣。
那张原本透着精明算计的圆脸,这会儿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夺嫡?”
李泰抓起桌上那半杯凉茶,一饮而尽。
茶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随手抹了一把。
“争来争去,不过是长安城里那一亩三分地。”
他转头,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黏在羊皮纸地图上。
那里用朱砂圈出了几块巨大的不规则陆地。
“澳洲……美洲……”
李泰嘴唇干裂,喉结费力地滚动。
那些金矿、银矿、露天的煤铁,像是有魔力,勾得他心火直往上冒。
大唐的皇位算个屁。
就算当了皇帝,上头有老子盯着,下头有魏征那帮酸儒骂着,哪有去海外当个土皇帝痛快。
“来人!”
李泰冲着门外大吼一声,声音都劈了。
几个长随战战兢兢地溜进来。
“备马!本王要进宫面圣!”
他一把扯过挂在屏风上的披风,胡乱套在身上。
半个时辰后。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正捏着眉心看折子。
外面柴油发电机突突的噪音吵得人头疼。
“儿臣参见父皇!”
李泰像个肉球一样滚进大殿,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
李世民眼皮一跳。
“青雀,你这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他看着这个平时最重仪态的胖儿子,衣衫不整,满头大汗。
“父皇!”
李泰没站起来,反而膝行两步,死死扒住御案边缘。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儿臣组建远洋舰队!”
他仰起脸,眼底烧着一团火。
“儿臣愿立军令状,替大唐……替父皇拿下那澳洲无主之地!”
李世民愣住了。
手里的朱砂笔停在半空。
他盯着李泰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
“你不跟高明争了?”老李试探着问。
平时这兄弟俩为了东宫的位置,明争暗斗,弄得他这个当爹的焦头烂额。
“争个鸟……咳,争什么东宫!”
李泰一时激动,爆了句粗口,赶紧捂住嘴。
“父皇,大哥在工部打铁,儿臣去造船出海。这大唐的天下,以后还不够咱们兄弟折腾的?”
他指着殿外的天空。
“苏公子那地图,儿臣看了三天三夜。那外头,全是金子啊!”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笔扔下,靠在龙椅上。
两个儿子,一个成了机械狂,一个要当航海家。
这大唐的内耗,竟然就这么被几张图纸和一块破地图给治好了。
“准了!”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碗叮当响。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工部造出的第一批蒸汽海船,全拨给你!”
天幕那头。
苏景靠在电竞椅上,脚尖点着地,转椅来回晃。
他看着屏幕里李泰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哟,这小胖子野心不小啊。”
他端起手边的冰可乐灌了一口,打了个带着碳酸味的嗝。
长乐坐在旁边。
手里捏着红笔,正在批改一套物理卷子。
听见动静,她偏过头。
“青雀自幼聪慧,他若真能造出大海船,倒也是大唐之福。”
她咬了咬笔帽,眉头微蹙,“只是那海上风高浪急,木船如何能抵御?”
“这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苏景把空易拉罐扔进垃圾桶。
他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系统商城的界面。
“不过,我可以给他开个小挂。”
大唐,长安城外的造船厂。
李泰这几天吃住都在船坞里。
他身上那件名贵的蜀锦常服,早被蹭得满是机油和木屑。
“殿下!这指南针的磁石,总是偏转。”
一个老工匠捧着个简易的罗盘,满手黑灰,苦着脸凑过来。
“这若是到了茫茫大海上,四面不着村店,迷了方向,那可就是死路一条啊。”
李泰一把抢过罗盘,死死盯着那根乱晃的磁针。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头皮屑混着油泥往下掉。
“那苏神仙给的图纸上,明明写着磁偏角……这玩意儿怎么算!”
他转头冲着身后那群穿着官服的幕僚大吼。
“本王养你们有何用!算不出这磁偏角,你们全给本王去跳海喂王八!”
几个幕僚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以前都是写诗作赋的好手,帮着李泰争权夺利。
现在让他们算什么航海坐标和地球磁场。
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王爷……这格物之学,实在非臣等所长啊……”一个文官扑通跪在烂泥里。
“废物!”
李泰一脚踹过去,没踹中,自己倒闪了个趔趄。
突然。
半空中裂开一道蓝色的缝隙。
“咣当”一声。
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带着一股子防锈油的味道,砸在泥地上。
溅了李泰一裤腿黄泥浆。
李泰吓了一跳,赶紧退后两步。
天幕上,苏景的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
“李泰,别难为那帮文盲了。”
苏景在屏幕里转着笔,“那盒子里,是现代军用级别的六分仪和高精度航海罗盘。”
李泰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掀开铁盒。
里面躺着几个泛着金属冷光的仪器。
刻度精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这几本航海气象学基础,洋流分布图。”
苏景的声音继续砸下来。
“老老实实看书。别以为有几艘破木船就能去澳洲。这地球,大着呢。”
李泰双手捧着那个六分仪,眼眶泛红。
他仰头看着天幕,激动得嘴唇直哆嗦。
“多谢苏神仙!小王定不负所望!哪怕死在海上,也要把那金子给拉回来!”
苏景没搭理他。
他切断了跟李泰的语音连线。
这帮古代皇子,一个个都成了工作狂。
大唐的齿轮转得飞快。
苏景靠回椅子里,双手交叉垫在脑后。
视线在系统面板的几个分屏上随意扫动。
太极宫的后花园。
一个角落的画面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里没有火药味,也没有机油味。
只有一片开得正盛的牡丹花。
花丛后面。
蹲着个小小的身影。
扎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最下等的粗布粉色宫女服。
衣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
苏景眯起眼,身子往前倾了倾。
那女孩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
粉雕玉琢的脸蛋上沾着点泥土。
她没在干活。
而是双手托着腮帮子,躲在假山石头后面。
那双大得有些出奇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块幽蓝色的天幕。
一眨不眨。
长乐顺着苏景的目光看过去。
“这小宫女……倒是眼生。”
她放下红笔,凑近屏幕,“看这穿着,应是刚入宫的掖庭局选侍。怎的如此大胆,敢在此处偷闲?”
苏景没回话。
他大拇指滑向鼠标,把画面放大。
镜头拉近。
那女孩面前的泥地上,用树枝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符号。
F=ma。
还有几个阿拉伯数字的加减竖式。
苏景的呼吸猛地一滞。
手指在鼠标上捏紧,指节泛白。
一个十二三岁的底层宫女,在偷偷学他教给大唐的现代物理?
他视线往下移。
系统面板的边缘,跳出了这个锚点人物的身份识别。
【姓名:武媚娘。】
【身份:大唐才人(现居掖庭局)。】
“卧槽……”
苏景脱口而出,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那句脏话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
长乐吓了一跳。
“你作甚这般大惊小怪?”
她扯了扯苏景的袖子,“这女孩会写几个番邦数字,便值得你这般惊讶?”
苏景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眼神透着股狠劲和小聪明的小女孩。
武则天。
华夏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这个时候,她才刚进宫不久。
没有被李世民宠幸,更没遇到李治。
在这个被他魔改得乱七八糟的大唐时空里。
这朵带刺的霸王花,竟然开始自学理科了?
那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
直直地看向半空中的天幕镜头。
那眼神里没有古代女子的怯懦。
只有一种不加掩饰的野心和对未知知识的狂热渴望。
苏景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这要是让她把现代科技学全了。
以后的大唐,还有李家什么事儿?
“长乐。”
苏景转过头,看着满脸疑惑的大唐公主。
“你们家这后宫,怕是要出个活神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