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师傅的规矩是：只送货，绝不露面。”
顾老听完这句话。
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巴上的几根白胡茬跟着发抖。
他没再多劝半个字。
转身紧了紧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领口，大步跨出院门。
冷风卷起他的衣角。
门口那辆挂着绝密车牌的黑色红旗轿车还没熄火。
排气管吐着白气。
顾老拽开厚重的车门，钻进后座。
“去西山，快！”
他拍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声音嘶哑。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
轮胎在结着薄冰的青石板上打滑，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轿车甩出一股呛鼻的尾气。
直奔西山绝密指挥部。
西山地底深处。
厚重的防爆钢门被推开。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闷热的会议室，吹得桌上的烟灰四处乱飞。
周老坐在长条桌主位。
手里夹着半截香烟。
屋里还坐着几个扛着将星的老总。
正低头翻看那几份刚整理出来的三菱机床参数表。
顾老走过去。
双手死死撑着绿呢子桌面，大口喘了两口粗气。
肺管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拉声。
他把林宇抛出的“海外隐世宗门”那套说辞，原封不动地倒了出来。
没有添油加醋。
也把那条“只送货，不露面”的死底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桌面上。
会议室里瞬间没了声音。
只剩下头顶排风扇呼呼的转动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
一个老将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牙花子嘬得嘶嘶响。
手里的红蓝铅笔“啪”地掉在桌上。
“海外宗门？有这么大的手笔？”
老将军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粗布裤子拍得啪啪响。
“连个面都不见？”
他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咱们华夏是穷，可不能不懂规矩！”
“人家倾家荡产、拿命往回倒腾国宝，这是天大的恩情。”
“咱们连个勋章都不授？连口热茶都敬不上？”
老将军急得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不行，我得去后海亲自请人！”
“坐下！”
周老抬起手，一声断喝。
手里的半截烟头死死摁进厚玻璃烟灰缸里。
火星子被碾碎，冒出一缕青烟。
老将军脸憋得发紫，不甘心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把头扭向一边。
周老抬起头。
凌厉的目光扫过桌边的一圈人。
“不见，就不见。”
周老声音发沉，带着砸钢断铁的硬气。
“这种通天手段的高人，肯念着华夏的根，已经是咱们天大的福分。”
他曲起指节，在红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咚，咚。
“咱们现在穷，底子薄。”
“人家是怕麻烦，怕沾染世俗的因果牵扯。”
周老双手按着桌沿，慢慢站起身。
宽阔的肩膀挡住了身后的白炽灯光。
“既然高人愿意无偿投喂华夏，我们就绝不触碰他们的逆鳞！”
周老转头，看向坐在角落的安全局干事。
“传我的命令。”
“在保密系统内部，设立最高级别档案，代号‘送货人’！”
他一字一顿，咬字极重。
“以后只要是‘送货人’这边的动静。”
“不问来路，不查去向。”
“全程开绿灯！”
老将军搓了搓长满老茧的大手，眉头还是皱着。
“首长，那后海那边……”
“撤干净。”周老直接打断他。
“所有的暗哨、便衣，连根拔走。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在监视。”
周老看着铺在桌上的那张大四九城地图。
手指在后海的位置点了一下。
“咱们只做一件事。”
“当好他们的保护伞，给他们擦好屁股。”
“谁要是敢去触这个霉头，惊扰了高人，我拿他是问！”
燕京城，后海四合院。
冬天的日头爬到了正南边。
白花花的阳光越过马头墙，洒在宽敞的青砖院子里。
风停了，没多少热气，但晒在身上透着股慵懒。
林宇躺在院子中央的竹摇椅上。
身上盖着条薄薄的旧毯子。
手里捧着白瓷茶缸，热气顺着盖子缝一缕缕往外冒。
带着点高末茶叶的清苦味。
他闭着眼。
竹椅随着重心的变化，嘎吱嘎吱地前后摇晃。
脑海里的地球沙盘正慢悠悠地转着。
沙盘的百里雷达上。
原本潜伏在四合院外围胡同里的几个绿色光点。
突然开始移动。
那些代表着官方暗哨的热源，迅速向外散开。
沿着不同的胡同口，整齐划一地撤出了后海这片区域。
没多大会儿。
方圆一公里内，连个卖冰糖葫芦的生面孔都没了。
干干净净。
只剩下几个真正在胡同里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
林宇睁开眼。
黑眼珠里倒映着湛蓝的天。
他端起茶缸，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温水。
温热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华夏高层这边的态度，他算是彻底探到了底。
这帮从战火里滚出来的老一辈，讲规矩，知进退。
这把默契的保护伞，今天算是严严实实地撑开了。
以后只要他把机器和图纸往大西北或者哪个隐秘角落一扔。
留张字条。
剩下的麻烦事，自然有国家机器去解决、去消化。
没人会来盘问他一个后海的闲散住户。
林宇放下茶缸。
瓷底磕在青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两手伸过头顶，用力伸了个大懒腰。
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爆豆子一样的脆响。
这半个月连轴转的杀伐和乏劲，顺着这口长气，终于散了个干净。
接下来的日子。
就在这四合院里晒晒太阳，喝喝高末。
看着老爹练练车，逗逗小妹。
好好当个舒舒服服的闲人。
风吹过老海棠树光秃秃的树冠。
几片干枯的残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掉在青砖地上沙沙作响。
林宇刚把双手垫在脑后，准备打个盹。
“砰！”
一声惊天巨响。
四合院厚重的朱红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摩擦声。
沉重的门扇重重撞在青砖墙上。
震得墙皮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糊了满地。
林宇猛地睁开眼。
竹摇椅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往后一翻，险些倒扣在地。
老爹林建国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脚底下的新皮鞋在青石板上打滑，险些摔个大马趴。
老头子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额头上全是跑出来的粗汗。
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砸，流进眼睛里，杀得通红。
他手里死死攥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
书包的背带断了一根。
厚实的帆布面子被暴力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露出里头折断的铅笔和散乱的拼音本。
本子上还沾着几个脏兮兮的黑泥鞋印。
老头子冲到院子当间，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肺管子嘶嘶作响。
手里的破书包抖得像个破麻袋。
“宇儿！不好了！”
林建国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硬皮鞋跟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声音全劈了，带着压不住的哆嗦。
“小妹在燕京的新学校，被几个大院子弟给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