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城西的宏达旧车交易市场,一到上午十点就热闹得跟菜市场没什么两样。
水泥地面上到处是黑乎乎的机油印子,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汽油味、暴晒后的皮革味,还有路边摊炸油条的油烟气。几十家二手车行挨个排开,门口摆着写满“精品车况”、“美女一手车”的塑料牌子。
在市场最里头的一间门面房上,挂着一块掉漆的招牌——耀东精品二手车。
店门外的树荫底下,支着一张折叠麻将桌。一个三十七八岁、剃着青皮寸头、脖子上挂着根小拇指粗金链子的男人,正光着膀子坐在塑料凳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同行吹牛。
这人就是天成贸易董事长郑彦的亲妹夫,林耀东。
“跟你们说,昨晚那辆零八年的老奥迪,底盘都快烂穿了,愣是被我重新喷了层装甲漆,当成准新车卖给了个刚拿驾照的小年轻,净赚这个数!”林耀东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满脸的横肉笑成了一团,顺手抓起桌上的冰镇绿茶灌了一大口。
旁边的几个车贩子纷纷竖起大拇指起哄:“还得是东哥路子野!不过东哥,你大舅哥可是天成贸易的郑大老板,身家几十个亿,你咋还在这一亩三分地跟咱们抢这点零花钱呢?”
一听这话,林耀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你们懂个屁!我那大舅哥就是个死脑筋的书呆子,古板得很,多赚一分钱都怕烫手。老子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看他那张冷脸!”
话音未落,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民用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二手车市场,稳稳地停在了“耀东车行”的门口。
车门打开,贺海波、老方和大林穿着便装走了下来。
贺海波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蓝色t恤,戴着副墨镜,身材高大挺拔。他扫了一眼满院子翻新过的二手车,目光直接落在了麻将桌旁的林耀东身上。
“哟,几位老板,看车啊?”林耀东见有客人上门,赶紧站起身,把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扯下来擦了擦汗,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想买啥价位的?代步车还是撑门面的豪车?咱店里可全是极品车况,绝对没有事故车和水泡车!”
大林走上前,上下打量了林耀东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林老板是吧?我们不买车,想跟你聊聊海外投资的事儿。”
林耀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几分:“啥海外投资?兄弟,你们走错门了吧,我这就是个倒腾二手车的。”
贺海波走到林耀东面前,摘下鼻梁上的墨镜,露出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老方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掏出警官证,在林耀东眼前轻轻晃了一下。
看清证件上的国徽和“临海市公安局经侦支队”那几个字,林耀东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警、警察同志?我这店里可都是正规过户的车,税也交齐了,就算偶尔调个里程表,那也归市场监管局管吧?怎么还惊动经侦的大领导了?”
“不是车的事。”
贺海波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喜怒,“林先生,大热天的,这儿说话不方便。跟我们回支队吹吹空调,喝杯茶吧。”
……
一个小时后,市局经侦支队,二号谈话室。
由于目前只是外围突破,还没有正式立案批捕的手续,贺海波没有把林耀东关进那种带着铁栅栏的审讯室,而是把他带到了光线充足、摆着木桌和软椅的行政谈话室。
即便如此,这间屋子四面雪白的吸音墙,还有头顶上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探头,依然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威严。
林耀东套上了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不停地抖着。他努力想摆出一副在社会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架势,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口水,斜着眼看向对面的贺海波和老方。
“贺支队是吧?我可是守法公民。你们平白无故把我从店里叫过来,到底是个啥意思?要是没啥证据,我可要找律师告你们耽误我做生意了。我大舅哥郑彦在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跟不少领导都熟……”
“别拿你大舅哥出来吓唬人。”
老方慢悠悠地打断了他,一边拧开保温杯盖子,一边冷笑道,“半个月前,隆鑫地产的李德昌比你大舅哥排场大得多,还拿外国特使的护照吓唬我们呢,现在不也老老实实在看守所里蹲着背监规吗?”
听到“李德昌”三个字,林耀东抖动的双腿猛地停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隆鑫地产崩盘的事,这两天在临海市的圈子里早就传疯了。
“李德昌犯法,关我屁事啊……”林耀东梗着脖子嘟囔道,“我就是个卖破烂车的,一年到头赚个十几二十万的辛苦钱,你们经侦办的都是几个亿的大案子,抓我干啥?”
“一年赚十几二十万?”
贺海波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缓缓开口。他眼神冷峻地看着林耀东,“林老板这么谦虚?那你在新加坡金融管理局注册的那个‘新星精英教育基金’,账面上常年趴着的五千万美金,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冥币吗?”
“轰”的一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闷雷,直接在林耀东的耳边炸响。
林耀东手里的纸杯猛地一抖,半杯水全洒在了他的花衬衫上。他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着强行狡辩:“什、什么新加坡?什么五千万美金?贺支队,您可别跟我开这种国际玩笑!我林耀东初中都没毕业,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我哪知道新加坡的大门朝哪边开啊!肯定是重名,绝对是重名!”
“重名?那护照号码和亲笔签名,也能重名?”
贺海波没有跟他废话,冲身后的大林使了个眼色。
大林立刻走上前,将一摞足足有半尺厚、装订得整整齐齐的中英文双语银行流水和信托底档,“砰”的一声重重拍在了林耀东面前的木桌上。
厚重的纸张震起了一层细微的灰尘。
贺海波站起身,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额头已经开始冒汗的林耀东,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那上面,是林耀东本人的彩色护照扫描件,以及他在新加坡某顶级律师事务所里,手持文件拍照的留底记录。
“十年前,你跟着你姐姐郑敏、姐夫郑彦,以家庭旅游的名义去了一趟新加坡。在莱佛士坊的一家私人律所里,你签下了这套信托基金的设立文件。从那一天起,在法律意义上,你就是这家规模高达五千万美金的基金会的唯一实际控制人。”
贺海波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摞厚厚的流水单,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林耀东的神经上。
“过去十年里,这家基金会一共接收了来自巴拿马、塞舌尔、维京群岛等十七个海外空壳贸易公司的汇款,累计三百二十笔。这些钱进了你的基金会之后,一部分用来给你大舅哥的儿子郑博文在美国付每年一百万美金的学费和豪宅开销,另一部分,则通过购买海外债券和商业地产,洗得干干净净。”
贺海波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面如土色的林耀东,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林先生,这十年的钱从哪来,该走向哪去,我们一清二楚。”
谈话室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林耀东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青皮寸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我……我不知道……”林耀东嘴唇哆嗦着,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就算那字是我签的,那也是十年前他们让我帮忙挂个名!我平时连那个账户的密码都不知道,我一分钱都没花过里面的啊!我就是个挂名的,犯法也是他们犯法,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
贺海波冷笑了一声,拉过椅子重新坐下,开始从心理上彻底击碎这个混混的侥幸。
“林耀东,你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法盲到你这个份上,也算是罕见了。你以为在跨国金融犯罪里,‘挂名’这两个字就能救你的命?”
贺海波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签名上。
“我告诉你,你大舅哥郑彦是美国常春藤名校的国际法硕士,他比谁都懂怎么规避法律风险!你知道为什么天成贸易查了这么久,我们连郑彦本人的一个签名都没抓到,偏偏在海外这笔最大的黑金池子里,全都是你林耀东的实名认证、指纹和人脸识别记录吗?”
林耀东呆呆地看着贺海波,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了一抹深深的恐惧。
“因为从十年前带你去新加坡的那天起,郑彦就给你挑好了一口黑锅!”
贺海波猛地拔高了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一旦东窗事发,郑彦完全可以把所有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他可以说这所有的海外洗钱、虚开发票套汇,全都是你这个妹夫背着他,勾结外人干的!在国际司法认定的铁证面前,你林耀东就是主犯!是首恶!”
“数额特别巨大,跨国洗钱外加骗取国家巨额出口退税。林耀东,你算算,你这颗脑袋够判几个无期徒刑的?郑彦的儿子在美国开着兰博基尼住着别墅,而你这个亲姑父,却要在铁窗里替他们全家把牢底坐穿!”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了林耀东最致命的肺管子上。
作为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市井混混,林耀东比谁都惜命,也比谁都自私。平时大舅哥一家对他本来就看不上眼,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每年给他塞几十万零花钱。现在听说自己居然要替那个高高在上的大舅哥去把牢底坐穿,林耀东心里的那点恐惧和积攒了多年的怨气,瞬间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他敢!!”
林耀东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双眼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歇斯底里地大喊道:“姓郑的要是敢拿老子当替死鬼,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他全家!”
喊完这一嗓子,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又跌坐回椅子上。
他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寸头,眼泪鼻涕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彻底崩溃了。
“贺支队……警察同志!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我真是个冤大头啊!”
林耀东哭丧着脸,身子使劲往前探,恨不得直接趴在桌子上给贺海波磕一个,“贺支队,我只是个跑腿的!我每年就拿他们五十万的辛苦费,平时就是每个月按点去他们家里,对着一部苹果手机刷一下脸、按一下指纹!剩下的事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啊!”
贺海波和老方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精光。
每个月去郑彦家里刷脸、按指纹?
“给你拿手机让你刷脸的人,是郑彦?”贺海波立刻追问道。
“不是他!郑彦平时装得跟个圣人似的,连提都不提这事儿!”
林耀东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竹筒倒豆子般地全都招了:
“真正洗钱的——是我姐夫郑彦的妻子,周敏!她手里有一家专门搞‘离岸贸易代办’的公司!”
什么?!
听到这个答案,不仅是大林愣住了,就连老方和贺海波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郑彦的妻子,周敏?
之前大林带人跟踪摸排了整整三个星期,反馈回来的情报里,这个周敏明明是一个深居简出、连麻将都不打、每天只知道在自家别墅花园里剪剪花草、看看闲书的普通全职家庭主妇!
老方当时还断定,这个女人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个摆设。
谁能想到,这个所有人眼里毫不起眼的“贤妻良母”,竟然才是操控着那五千万美金海外基金、替天成贸易打理庞大地下洗钱网络的真正操盘手!
“你把话说清楚!”贺海波声音一沉,“周敏一个家庭主妇,她怎么会有离岸贸易代办公司?公司在哪?叫什么名字?”
“她哪是什么家庭主妇啊!那都是演给外人看的!”
林耀东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娘们儿当年跟郑彦是大学同学,也是学金融的高材生!十年前郑彦创立天成贸易的时候,为了怕以后查账牵扯到自己,就让周敏假装回归家庭,实际上,周敏用香港的居民身份,在维京群岛和香港两地注册了一家叫‘宏远国际商务咨询’的离岸代办公司!”
“这公司没有实体办公室,所有的服务器和账目终端,全都在他们城东那栋别墅的地下酒窖夹层里!”
林耀东越说越快,生怕说慢了警察不信他,“天成贸易在海外那几十家用来搞假贸易的买家公司,全都是周敏一个人在酒窖里,用那几台电脑远程注册、操控的!每次需要从海外往国内倒钱,或者把国内的钱转进新加坡那个基金里,周敏就会把我叫到家里吃晚饭,让我在她的电脑和加密手机上刷脸授权!”
“贺支队,我说的句句属实啊!那酒窖的门就在一楼保姆房的衣柜后面,密码是他们儿子的生日!你们现在去抄家,肯定能把她抓个现行!”
谈话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大林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娘的,最毒妇人心,这夫妻俩唱双簧呢!男的在外面装苦行僧应付检查,女的躲在家里地下室敲键盘洗黑钱,还拿亲妹夫当挡箭牌。这一家子,简直是绝了!”
贺海波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犹豫。
“老方,看好林耀东,马上让他把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签字画押,做成正式笔录!”
贺海波转头看向大林,“大林,立刻去向张书记和市局局长汇报,申请对郑彦城东别墅的紧急搜查令!我先带小杜和网安的技术警,通过香港和维京群岛的协查渠道,把周敏这家‘宏远国际商务咨询’的底裤给我扒下来!”
……
十分钟后,支队一号保密机房。
键盘的敲击声密集得像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有了林耀东提供的准确公司名称——“宏远国际商务咨询有限公司”,以及周敏所使用的香港特别通行证件号码,原本像大海捞针一样的跨国贸易追踪,瞬间变成了一道顺藤摸瓜的简单算术题。
小杜带着三名技术骨干,利用央行反洗钱中心授予的最高级别数据穿透权限,直接锁定了这家离岸代办公司在香港汇丰、渣打以及新加坡星展银行的底层结算通道。
贺海波站在小杜身后,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大屏幕。
屏幕上,以“宏远国际”为中心点,瞬间分裂出了密密麻麻上百条红色的资金连线。
每一条连线的另一端,都对应着一家注册在巴拿马、塞舌尔或者东欧的海外空壳公司;而这些空壳公司的贸易对象,无一例外,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临海天成贸易!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小杜激动得满脸通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着,“贺队,您看!过去十年里,天成贸易所有那些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对敲贸易’,那些高报出口、高报进口的海外买家,全都是周敏通过这家‘宏远国际’一手包办的!她甚至连开具虚假海运提单的国际货代公司,都自己在海外控股了两家!”
这就好比一个魔术师在台上变戏法,观众之所以看不出破绽,是因为台下坐着的托儿、后台递道具的助手,全都是魔术师自己的老婆假扮的。
一旦把这个老婆揪出来,整个魔术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别光看结构,把数据导进天网模型里,给我算总数!”贺海波沉声下令,“我要知道,周敏这个躲在地下酒窖里的家庭主妇,这十年到底帮郑彦和康明远洗了多少钱!”
“正在导入海关十年历史报关数据和香港银行流水……数据碰撞开始!”
小杜按下回车键。
机房里的服务器阵列再次发出了熟悉的、低沉的轰鸣声。
大屏幕上的百分比进度条飞快地向前推进,右上方的一个红色金额统计框里,数字以每秒钟几千万、上亿的速度疯狂向上飙升。
十亿……三十亿……八十亿……一百二十亿……
站在一旁的大林看着那个不断翻滚的数字,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们之前以为,万晟集团的一百九十五亿已经是顶天了;后来查出隆鑫地产的两百亿,他们觉得这就是临海市能藏得住的极限了。
可现在,看着周敏这家连实体办公室都没有的离岸公司,那流水一样跳动的金额,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头皮发麻。
这就是李德昌在机场被捕时说的那句——“三大寡头,你才打完一个半”的真正分量!
一分钟后。
“滴——!”
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
屏幕中央的红色数字彻底定格。
机房里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只有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拂过每个人发凉的后背。
小杜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最终汇总出来的数字,嘴唇微微张开,过了好几秒钟,才艰难地转过头,仰起那张写满震撼的脸看向贺海波:
“贺队,郑妻的离岸代办公司,十年累计代为操作的‘对敲贸易’金额——折合人民币,186亿。”
一百八十六亿!
万晟集团,隆鑫地产,天成贸易。
这三大寡头盘踞在临海市这片土地上,在过去的十年、三十年里,前前后后竟然抽干、洗白了接近六百亿的惊天财富!
而这最后的一百八十六亿,此时此刻,其最核心的服务器和犯罪铁证,就藏在城东别墅那个伪装成家庭主妇的女人脚下!
贺海波的眼神瞬间变得像刀锋一样森寒。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挂在衣架上的警服外套,大步流星地往机房外走去:
“通知特警支队,带上破拆工具,全员实弹出发!包围城东别墅,抓捕周敏,控制地下酒窖!”
“另外,派一队人直接去天成贸易总部大厦,传唤董事长郑彦!今天,我要让他们夫妻俩,在市局的审讯室里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