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的这场倒春寒,比往年来得都要猛烈。连着下了三天的冷雨,把整座城市的街道冲刷得干干净净,却也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农商行行长赵德才落网的时候,并没有像贺海波预想的那样在机房里垂死挣扎,也没有仓皇出逃。
大林带着人一脚踹开市郊某高档私人会所包间大门时,这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冰糖燕窝。
看到冲进来的警察,赵德才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扯过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
“大半夜的,动静这么大干什么?”赵德才冷笑了一声,满脸的肥肉因为不屑而微微颤抖,“贺队长呢?怎么没亲自来?告诉他,金融圈的账,不是你们公安局能算得明白的。今天把我带走,明天省行就能拿保函把我接出来。”
大林根本没跟他废话,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掏出明晃晃的手铐,“咔嚓”一声,死死地铐在了赵德才那胖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手腕上。
“少废话!你的靠山董君豪都在里面穿黄马甲了,你还指望谁来捞你?”大林一把揪住赵德才的衣领,把他从沙发上硬生生拽了起来,“带走!”
赵德才被塞进警车的那一刻,临海市金融系统的一场大风暴,正式宣告降临。
接下来的整整十天。
市局经侦支队联合省银保监局、反洗钱中心,就像是一把生生劈开烂木头的利斧,对着临海市商业银行、临海农商行、汇通村镇银行以及那家本地信托公司,展开了地毯式的清查。
拔出萝卜带出泥,不查不知道,一查心惊肉跳。
这四家几乎把控了临海市经济命脉的金融机构,在过去的三年里,竟然成了万晟集团和新寡头“隆鑫”、“天成”任意进出的后花园。
虚假担保、违规放贷、内保外贷、资金池混用……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融犯罪手段,在小杜和一众专案组技术人员的抽丝剥茧下,全部现出了原形。
十天后,清查结果汇总到了贺海波的办公桌上。
触目惊心。
涉案的金融高管和核心业务人员,共计二十四人!
其中,以农商行行长赵德才、城商行行长孙玉明为首的十二个人,因为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恶劣,被直接立案侦查,移交检察机关提起公诉。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牢狱之灾。
另外十二名涉案较轻、属于被动执行违规指令的中层干部,被全部免职,并移交纪委给予严重的党政纪处分,终身禁入金融行业。
这场伤筋动骨的“大换血”,让临海市的金融生态彻底进入了停摆后的“再造期”。
……
周五上午,市委大院,第一会议室。
临海市委召开全市金融工作作风整顿专项会议。
今天来开会的,全是市里各大银行的行长、信托公司的老总,以及银保监局的一把手。这帮平时西装革履、高高在上的金融大佬们,今天一个个缩着脖子,坐在台下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市委张书记今天是要借着万晟案的余威,大开杀戒了。
贺海波作为公安系统的代表,被特邀列席了这次会议。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静静地坐在主席台侧面的第一排。
上午九点,市委书记张正明大步走上主席台。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拿秘书准备好的演讲稿,而是双手撑在发言台上,那双威严的眼睛死死地扫视着台下这群掌握着钱袋子的人。
“都哑巴了?平时跟市委要政策、要扶持的时候,一个个不是挺能说的吗?”
张书记的声音低沉,却像是在大厅里敲响了一面闷鼓。
“二十四个人!四个行长级别的干部!这就发生在咱们临海市的眼皮子底下!”
张书记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吓得台下几个定力差的分行行长身子一哆嗦。
“老百姓把血汗钱存在你们那儿,是信任你们,是信任国家!可你们呢?把银行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把规矩当成了废纸!去给那些黑恶势力、去给那些来路不明的资本大鳄当白手套、当过桥的梯子!”
大厅里鸦雀无声,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你们知不知道,如果不是公安机关拼了命地把那个十亿的过桥漏洞查出来,如果任由那两百亿的黑金在临海市洗白作乱,在座的各位,有几个人的脑袋够掉的?!”
张书记越说越气,指着台下痛骂了足足十分钟。
等火气稍微平息了一些,张书记直起身子,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侧前方的贺海波。
“贺海波同志,站起来。”张书记突然开口。
贺海波愣了一下,但军人的本能让他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双腿并拢,站得笔直。
张书记看着贺海波,又转过头看着台下的金融高管们。
“大家看清楚了。就是这个年轻人,带着他的专案组,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把你们金融系统里的那些毒瘤,一刀一刀地剜了出来。”
张书记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和敲打。
“今天开这个会,我不是来听你们做检讨的,检讨没用!我要定个规矩!”
张书记指着贺海波,掷地有声地说道:“从今往后,临海市的金融系统,不管你们搞什么创新,做什么业务,都得把贺副队长这把‘尺子’,时时给我挂在墙上!”
“你们在签字盖章的时候,在给那些所谓的资本大鳄开绿灯的时候,抬起头看看这把尺子!问问你们自己,你们手里的账,经不经得起这帮穿警服的人查!”
“这把尺子,量的是你们的良心,更是法律的底线!”
“哗——”
会议室里,不知道是哪位领导带的头,瞬间爆发出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台下的那些银行行长们,一边鼓掌,一边用敬畏的目光看着站得笔直的贺海波。
这掌声里,有感激,有后怕,更有对法律和底线深深的敬畏。
贺海波迎着那些目光,不卑不亢。他没有因为市委书记的当众夸奖而面露得色,只是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坦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心里清楚,这把“尺子”不是他贺海波自己的,而是父亲贺振邦用命铸出来的,是专案组所有兄弟用血汗打磨出来的。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贺海波婉拒了几个大行长想要请他吃饭“拉拉关系”的邀请,披上外套,大步走出了市委大院。
外面的天放晴了,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四家金融机构被连锅端,“隆鑫”和“天成”那两百亿跨境资金在国内的通道,算是被彻底切断了。这就好比一只大螃蟹,两只大钳子被生生掰断,暂时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可贺海波走在路上,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
万晟集团倒了,省级窝案的17个人被抓了,现在连金融系统的内鬼也清理干净了。所有的明牌都已经被专案组打得稀巴烂。
可这案子,真就这么结束了吗?
那隐藏在“隆鑫”和“天成”背后,甚至连面都没露过的资本大鳄,难道就这样咽下这口气,乖乖认输了?
两百亿的盘子,绝不会因为通道被斩断就凭空消失。他们一定还有更深、更隐蔽的延伸。
贺海波一边琢磨着,一边开着车回到了市局经侦支队。
刚推开专案组办公室的门,就看到大林和小杜正趴在桌子上扒拉着盒饭,满屋子的红烧肉味。
老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吃饭,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有些发黄的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地看着,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
“方叔,看什么呢?饭都不吃了。”贺海波走过去,顺手把警帽挂在衣架上。
老方抬起头,看了贺海波一眼,没说话。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贺海波面前。
“海波,你刚去开会,门卫老刘送进来的。说是个送同城快递的骑手扔在保安室就跑了,指名道姓让你亲启。”
老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见鬼般的纳闷,“我用探测仪扫过了,里面没危险品。但是,这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匿名举报信?
在案子查到这个节骨眼上,四面楚歌的敌人早该销声匿迹了,谁会在这时候送举报信?
贺海波拉开椅子坐下,撕开信封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还有几张洗出来的彩色照片。
纸上没有手写的字迹,全是打印的宋体字。
只有寥寥几行:
“贺警官,万晟案办得好。但那两百亿的操盘手,不在官场,也不在银行。”
“查一查临海大学金融学院。三年前,万国权给他们捐了一栋实验楼。”
“重点查他们的院长,沈一平。”
看到这几行字,贺海波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放下纸,拿起那几张彩色照片。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画质有些模糊。第一张,是三年前的一场剪彩仪式,万国权满脸堆笑地拿着金剪刀,而站在他旁边,笑容温文尔雅、戴着金丝眼镜的学者,正是临海大学金融学院的院长沈一平。
第二张照片,是一份签着字的“学术合作协议”。万晟集团出资两千万,委托临海大学金融学院,建立一个名为“离岸金融与地方经济发展”的课题组。
“大学?金融学院院长?”老方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的不可思议,“海波,这扯得太远了吧?一个在学校里教书的知识分子,能跟万国权那种黑社会扯上关系?还学术合作?万国权初中都没毕业,他懂个屁的学术!”
大林叼着半口饭,也含糊不清地插嘴:“就是啊贺队,这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放烟雾弹,想转移咱们的视线?”
贺海波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照片上那个名叫沈一平的学者。那张脸,文质彬彬,透着一股长期在象牙塔里熏陶出来的书卷气。
可是。
三年前,一笔十亿的违规过桥资金,救了万晟集团的命。
同样是三年前,万国权突然一反常态,去大学里捐楼,去搞什么“离岸金融”的学术课题。
而三年后的今天,“隆鑫”和“天成”利用量子加密通道,娴熟地操纵着两百亿的跨境资金,手法之高明、路线之复杂,连央行反洗钱中心的专家都叹为观止。
把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拼凑在一起,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贺海波的脑海里轰然成型。
万国权懂学术吗?他不懂。 董君豪懂复杂的金融衍生品吗?他也不懂。 哪怕是周建国这个大管家,他也只是个玩弄民间借贷和账本的操盘手。
能够设计出如此庞大、严密、甚至能把全球的地下洗钱网络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绝不是几个黑道混混和贪官能做到的。
这背后,必须有一个拥有着顶级金融学识、精通国际法和离岸金融规则的“智脑”!
他们以为打掉了打手、端掉了钱袋子,就赢了。
其实,那个真正画出这整张图纸、设计了这个惊天黑洞的设计师,一直躲在最不可能引人注目的象牙塔里,穿着西装,在三尺讲台上给学生们讲着最前沿的经济学理论!
“大林,放下筷子。”
贺海波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照片,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炽热。
“通知汪柳,十分钟后在市检楼下汇合。”
“这封信不管是谁写的。这个沈一平,咱们必须去会会他!”
贺海波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我倒要看看,这大学里的教授,是怎么在黑板上,画出两百亿的吃人图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