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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扫黑:插翅难逃 > 第87章 血泪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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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督办组进驻临海市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了。

市检察院的大楼里,汪柳办公桌上的卷宗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三千八百多页的铁证,把万国权、董君豪等人的犯罪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但汪柳总觉得,这份足以把这帮巨蠹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起诉书里,似乎还缺少一点什么。

贺副队长,你来看看这个。

上午十点,汪柳把刚从看守所回来的贺海波叫进了办公室,递给他一份出庭人员名单的草案。

贺海波连轴转了几天,嗓子哑得厉害,他端起汪柳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这才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证人名单?除了法务会计和几个转做污点证人的马仔,怎么还有几十个老百姓的名字?贺海波有些诧异。

这是我昨晚连夜加进去的。汪柳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神色异常严肃,贺队,咱们手里的这三千八百页证据,全都是冰冷的数字、转账记录和法条。这些东西在法庭上虽然能定罪,但很难让旁听席、让整个社会直观地感受到万晟集团到底造了多大的孽。

汪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我决定,在海湾一号和晟富宝这两个案子的庭审环节,申请让核心受害者代表,亲自出庭作证。

贺海波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让受害者出庭,这在大型经济犯罪案件中其实并不多见。因为受害者往往情绪激动,在法庭上容易失控,不仅可能打乱公诉人的节奏,甚至会被对方那些精明油滑的辩护律师抓住话柄,进行交叉询问时的二次伤害。

汪检,你考虑过风险吗?贺海波皱起眉头,万国权请的律师团,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这帮老百姓哪见过那种阵势,万一在庭上被律师的话术绕进去了,或者情绪崩溃导致庭审中断,对咱们可是不利的。

我知道有风险。汪柳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贺海波,但如果我们连受害者开口说话的权利都不给,这场审判,就只是一场法律程序的走过场。我要让法官,让督办组,让全国关注这个案子的人都亲耳听听,万国权他们挥霍的那些钱,到底沾着多少人的血!

汪柳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所以,出庭代表的选择和庭前辅导,至关重要。必须选那些故事最典型、意志最坚定的受害者。这件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贺海波看着汪柳那双充满执念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行。名单给我。我亲自去走访,亲自给他们做笔录。

接下来的三天,贺海波脱下了警服,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便装,带着小杜,一头扎进了临海市那些最破败、最底层的街巷里。

他们走访的第一站,是海湾一号的烂尾楼盘。

初冬的寒风在那些灰扑扑的水泥框架里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楼盘外面的空地上,搭着十几个用彩条布和破木板拼凑起来的简易工棚。

贺海波掀开其中一个工棚的门帘,一股浓烈的廉价中药味混杂着煤球炉子的呛人味道,扑面而来。

工棚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半身不遂的中年男人,正歪着嘴,吃力地喘着气。床边,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破旧羽绒服的女人,正在熬药。

李大姐。贺海波轻声叫了一句。

女人回过头,看到贺海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位以前在市政府广场上维持过秩序、还帮他们买过盒饭的警官。

哎哟,贺警官,您怎么来了!李大姐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手,四下里找了找,连个能让客人的坐的板凳都没摸着。

大姐,别忙活了。贺海波心里一酸,直接蹲在煤球炉子旁边,大柱哥的身子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每个月光吃药就得大几百块。李大姐叹了口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们家原本是个幸福的三口之家,老两口干了半辈子早点摊,攒了一百多万,全砸进了海湾一号,就为了给儿子买套婚房。结果楼烂尾了,首付打了水漂,每个月还得还银行六千多的房贷。

未婚妻看房子没了,连夜退了婚,儿子受不了打击,远走他乡去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次。丈夫急火攻心,当场脑梗中风,这个家,硬生生被万国权给拆散了。

贺海波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他自己掏腰包垫的两千块钱,悄悄塞到了李大姐装药的纸盒底下。

然后,他拿出录音笔和记事本,看着李大姐那双因为常年和面而骨节粗大的手。

大姐,万国权被抓了。下周,案子就要开庭。

贺海波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市检察院想请您作为海湾一号的受害者代表,出庭作证。把你们家这三年的遭遇,原原本本地说给法官听。您愿意去吗?

李大姐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无光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恨意。

去!我怎么不去!

李大姐咬着牙,浑身直哆嗦,我就算爬,也要爬到法庭上去!我要问问那个姓万的,他的心是不是被狗吃了!我们老两口每天早上三点半起床炸油条,一毛一毛攒下来的血汗钱,他拿去花的时候,晚上就不怕鬼敲门吗!

贺海波和小杜在工棚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小杜的笔录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底层百姓的绝望和怒火。

离开海湾一号,贺海波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北的棚户区。

那里,住着晟富宝非法集资案的核心受害者代表——陈大爷。

陈大爷今年八十二岁了,是个退休的老教师。老伴前几年因病去世,如今他一个人住在一套不到四十平米的老公房里。

贺海波记得他。几天前在光明路派出所的临时接待点,这个驼着背的老教师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哭天喊地,只是默默地在登记表上写下儿子的名字,然后在与受害人关系一栏里,一笔一划地填了四个字:父子,已故。他的安静,比任何哭声都让人难受。

贺海波敲开门的时候,屋里没开灯。

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陈旧气息迎面扑来。陈大爷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背心,戴着老花镜,手里正攥着一块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客厅墙上挂着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个穿着学士服、笑得阳光灿烂的年轻小伙子。

那是陈大爷的独生子,陈斌。

陈大爷,我是市局经侦支队的贺海波。贺海波放轻了脚步走进去。

哦,贺警官啊,快坐快坐。陈大爷放下抹布,颤巍巍地去倒水。

贺海波赶紧拦住老人,自己找了个马扎坐下。他环顾四周,这间屋子简陋得可怜,连台像样的电视都没有,墙角却堆满了各种书籍和奖状。

大爷,我今天来,是为了下周开庭的事。贺海波看着墙上的照片,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来意。

听到两个字,陈大爷倒水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热水洒在了桌面上,他却像没感觉一样。

三年前,陈斌刚刚大学毕业,为了给生病的母亲筹集手术费,又不想拖累靠微薄退休金度日的父亲,他瞒着家里,在万晟集团旗下的晟富宝平台上借了五万块钱。

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网贷,却没想到,那是万国权和周建国精心设计的套路贷和非法集资双重陷阱。

高昂的利息,隐秘的砍头息,短短半年时间,五万块的本金就像滚雪球一样,变成了八十多万的巨债!

万晟集团底下的那些催收打手,天天去陈斌工作的公司闹事,半夜去老两口的门上泼红漆、塞冥币。陈斌不仅丢了工作,母亲也因为经受不住恐吓,突发心脏病离世。

走投无路的陈斌,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从租住的公寓楼顶,纵身一跃。

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本该有着大好前途的大学生,就这么被那串吃人的数字,活活逼死了。

陈大爷慢慢地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陈旧的铁皮饼干盒。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哆哆嗦嗦地打开。

盒子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块屏幕摔碎了的廉价电子表,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沾着暗红色血迹的信纸。

那是陈斌留下的遗书。

贺警官,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陈大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往下流,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我儿子从楼上掉下来的样子。

老人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张带血的遗书。

我儿子是个好孩子啊……他从小就听话,考试年年第一。他借钱,是为了救他妈的命啊!

陈大爷突然一把抓住贺海波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和无法释怀的悲痛。

贺警官,你知道我儿子在遗书上写了什么吗?

老人哭着,声音凄厉得让人心碎,他指着那张信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

他说,爸,对不起。我借的钱,像个无底洞,我还不上了。但是,他们说父债子还,我怕他们去烦您。您放心,我借的钱,我会还的。我用我的命还!只求他们拿了我的命,能放过您……

念到最后,陈大爷已经泣不成声,整个身子都伏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那种撕心裂肺的呜咽声。

用命还……我儿子的命,就值那五万块钱吗?!

贺海波的眼眶通红。他没有说那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他站起身,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陈大爷那双干枯、颤抖的手。

大爷。

贺海波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像是一座能在狂风暴雨中稳住人心的铁塔。

你儿子的命,不是五万块钱。

贺海波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命,是无价的。万国权他们欠您的,欠您儿子的,不是钱,是血债。

下周三,您穿上最精神的衣服,带上小斌的照片,跟我去法庭。

贺海波攥紧了老人的手,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您只要在法庭上,把小斌的故事说出来就行。剩下的,交给我和检察官。

大爷,我向您保证。这回,我一定让您儿子的命,值!

从陈大爷家里出来,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冷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路灯把街道照得一片惨白。

回到市局经侦支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大办公区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回去休息了,为迎接督办组养精蓄锐。贺海波一个人坐在独立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开着桌上的一盏小台灯。

桌上,放着他这两天跑下来的十二份核心受害者笔录。

每一份笔录,都有几千字。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用老百姓的血泪写成的。

贺海波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打开电脑,开始将这些手写的笔录,逐字逐句地敲进系统里,准备明天一早发给汪柳做最后的庭审彩排。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啪嗒声。

烟灰缸里的烟头渐渐堆成了小山。贺海波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滴了两次眼药水,继续强撑着敲击键盘。

他不能停。每当他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的时候,陈大爷那凄厉的哭声、李大姐那绝望的眼神,就会在他的脑海里交替出现。

这不仅是一场法律的审判,更是一场给死者超度、给生者洗冤的战役。

凌晨三点。

贺海波终于敲完了最后一个字,按下了保存键。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阵阵脆响。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浓茶,一口气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就在他准备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的时候。

吱呀——

办公室虚掩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阵走廊里的冷风吹了进来。贺海波抬起头,看到汪柳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汪检?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跑市局来了?贺海波有些诧异。

汪柳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古怪,既有一种案情即将大白于天下的兴奋,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疑虑和凝重。

她没有回答贺海波的问题,而是将手里的那个塑料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个非常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贴邮票,上面也没有邮戳,干干净净,只有正面用黑色的水性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贺海波 收。

这是什么?贺海波皱起眉头。

刚才市局大门的值班室打我电话,说有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骑着一辆没牌照的电动车,把这封信扔在传达室窗口就跑了。门卫看上面写着你的名字,不敢耽搁,就报了上来。我正好在检察院那边加班,就顺路给你带过来了。

汪柳盯着那个信封,深吸了一口气。

贺副队长,这信来得非常蹊跷。我刚才戴着手套摸了一下,里面好像是一把钥匙,还有几张纸。

汪柳把信封推到贺海波面前,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你看看背面的寄信人地址。

贺海波心头一动,伸手翻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在信封的背面右下角,用同样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看清那行字的一瞬间,贺海波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寄信人地址栏里,赫然写着:

临海市第一看守所。

看守所?!

这大半夜的,谁会从看守所里,用这种鬼鬼祟祟的方式,给他一个专案组副队长送信?!

是万国权?还是那几个刚被抓进去的打手?

可他们现在被严加看管,二十四小时都有特警盯梢,连个纸片都递不出来,怎么可能把信送到市局大门外?!

除非……

贺海波和汪柳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脑海里同时闪过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念头。

这封信,不是万国权寄的。

而是那个一直藏在万国权和董君豪身后,最神秘、也最关键的那个人。那个在十年前的公海爆炸案中,躲在开曼群岛遥控指挥,把这三十年黑钱洗得干干净净的终极钱袋子。

周建国。

贺海波低下头,盯着信封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浓茶。茶叶早就沉到了杯底,茶水暗沉得像三年前那个雨夜的江水。

三年前,父亲喝下的那杯茶,也是这么凉吗?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喝。

然后,他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拿起桌上的美工刀,划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的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