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天际线刚撕开一条灰白色的口子,临海市公安局的大院里,几辆警车带着清晨的寒露,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大门。
贺海波推开车门,手里紧紧护着那个生了锈的墨绿色军用弹药箱。陆大有跟在后面,裹着那件破旧的军大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阔别了三年的大楼,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眶不由自主地又红了。
“陆叔,到家了。”贺海波轻声说道。
“嗯,到家了。”陆大有吸了吸鼻子,挺直了佝偻的后背,跟着贺海波大步迈上了台阶。
此时的经侦支队大办公室里,熬了一宿的警员们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凌乱的脚步声,老方第一个惊醒。他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到贺海波手里的铁盒,还有身后的陆大有,顿时睡意全无。
“大家伙儿都醒醒!去大会议室,快!”贺海波没有半句废话,扯着干哑的嗓子喊了一声。
十分钟后,市局第一大会议室。
不仅经侦支队的全员到齐,就连代局长严锋接到贺海波的电话后,也披着外套赶了过来。会议室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头顶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酸。
贺海波站在长条会议桌的最顶端,当着所有人的面,“咔哒”一声,打开了那个铁盒。
四十七页泛黄的A4纸,被他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严局,兄弟们。”贺海波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指着这叠纸,“这是我父亲贺振邦,三年前用一台老式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这里面,藏着临海市过去三十年,最见不得光的一笔旧账。”
严锋走上前,戴上老花镜,拿起最上面的几页,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把投影仪打开!”严锋厉声下令。
小杜赶紧跑过去拉下幕布,将高拍仪对准了桌面上的文件。
巨大的幕布上,清晰地投射出那充满年代感的铅字打印痕迹,以及贺振邦用红黑两色钢笔,在纸上手绘的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贺海波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打在幕布上,开始向所有人还原这段跨越了三十年的罪恶编年史。
“第一阶段,九十年代。”
贺海波的红外笔点在第一张工商档案复印件上:“金海联营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三十年前,国家经济刚开始腾飞,临海市作为沿海港口,到处都是下海捞金的人。董君豪当时在市物资局当一个小科长,万国权是个在码头上收保护费的混混头子,而周建国,是个在国营厂里做假账被开除的会计。”
大家看着屏幕上那三个熟悉的名字,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三个人走到了一起,成立了这家公司。董君豪利用手里的批文额度,倒卖紧俏物资、走私钢材和汽车;万国权负责在码头上用拳头开路,打压竞争对手;周建国则在幕后做平账目,把黑钱洗白。”贺海波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他们最早的原始资本积累。董君豪是伞,万国权是刀,周建国是钱袋子。这个铁三角,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焊死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谁能想到,堂堂省政协副主席,三十年前竟然是个靠走私起家的倒爷!
贺海波翻过一页纸,幕布上的画面随之切换。
“第二阶段,千禧年之后。”
“董君豪在这个时期,仕途开始平步青云,一路做到了市里的领导。这时候,走私已经不满足他们的胃口了,也容易引火烧身。于是,万国权成立了万晟集团,开始进军房地产。”
贺海波的声音变得沉痛起来:“那几年,临海市到处都在拆迁。我父亲的调查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万国权为了拿地,雇佣社会闲散人员,暴力强拆。遇到不肯搬的钉子户,就半夜往人家屋里扔蛇、放火。出了人命,董君豪就在上面压着,以‘意外事故’结案。而盖楼缺钱怎么办?万晟集团打着高息回报的幌子,开始了第一轮的非法集资,把临海市老百姓兜里的钱,源源不断地抽进他们的口袋。”
陆大有坐在角落里,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那几年,老贺接手过几起强拆的案子,每次都被上面强行划给治安队,最后都是花点小钱私了。老贺气得在办公室里摔杯子,但没用啊,董君豪那时候已经是一手遮天了。”
贺海波咬着后槽牙,翻开下一组材料。
“第三阶段,一零年代初。”
贺海波的激光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里面写着“陀螺”两个字。
“随着房地产泡沫和集资雪球越滚越大,董君豪和万国权手里的黑钱多到在国内已经藏不住了。这时候,周建国粉墨登场。”
“周建国纠集了一帮人,成立了‘陀螺’跨国洗钱集团。表面上搞进出口贸易,暗地里经营着全省最大的地下钱庄。把董君豪贪污受贿的钱、万国权强拆集资的钱,全部通过地下钱庄往海外转移。”
老方听到这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十年前那场海难!那是他们故意的!”
“没错。”贺海波目光如炬,“十年前,公安部盯上了‘陀螺’集团。董君豪收到风声,为了弃车保帅,也为了掩盖这十几年来的罪恶,他狠下心,策划了那场公海游轮爆炸案!他们让所有外围的小喽啰去送死,制造了周建国和万国权意外身亡的假象。然后,万国权改头换面,在国内洗白成了合法商人;而周建国,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假护照,带着这十几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个海外幽灵!”
幕布上的画面,最后定格在近五年的调查记录上。
“最后,就是这五年。”
贺海波深吸了一口气:“周建国在开曼群岛,用三十年前那个起家的名字,注册了‘开曼金海联营信托’。董君豪的老婆张秋华,拿着绿卡飞到海外,成了这个信托账户的最终受益人。他们在国内搞晟富宝p2p平台,搞海湾一号烂尾楼,用林远开发的‘鸿运迁徙’程序,把最后的几十百亿资产,疯狂地往外搬。直到,被我们彻底斩断!”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四十七页的线索,脉络清晰,时间线严丝合缝,证据确凿。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这三个人,就像是趴在临海市这座城市大动脉上的三只巨大吸血虫。他们分工明确,手段狠毒,从九十年代的走私,到新世纪的强拆集资,再到现在的金融诈骗和离岸洗钱。他们用这三十年的时间,硬生生地吃掉了不知道多少个家庭的幸福,踩着无数普通老百姓的血肉,一步步爬上了权力和财富的最顶端。
贺海波关掉了高拍仪的灯光。
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张被投影打得斑驳的三人关系图。
“兄弟们。”
贺海波转过身,通红的双眼里,翻滚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愤和一种决不妥协的战意。
“这几天,我们没日没夜地查账,没日没夜地抓人。有人问我,图什么?值得吗?”
他指着身后的幕布,声音像是一阵滚过雷海的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你们看看这三十年!看看这上面沾满的血!”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犯罪案子,更不是几个贪官污吏的受贿案!”
贺海波双手死死抓着会议桌的边缘,眼底布满了血丝,声嘶力竭地吼道:
“这是一个时代的疮疤!”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这块烂疮长在咱们临海市的肉里,吸干了老百姓的血,还用权力给自己包上了一层光鲜亮丽的皮!”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今天,咱们穿这身警服,就得干这刮骨疗毒的活儿!哪怕这块疮疤长得再深,哪怕它跟骨头连在一起,我们也要把它硬生生地切开!把里面的脓血、把里面的烂肉,挖个干干净净!还临海市的老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一番话,说得荡气回肠,字字泣血。
严锋站在旁边,用力地鼓起了掌。紧接着,整个会议室里,五十多名警察轰然起立,掌声雷动,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烁着泪光和燃烧的斗志。
散会后,专案组立刻按照这四十七页的新线索,重新部署了侦查方向。之前一些想不通的死胡同,在这份三十年的编年史面前,瞬间迎刃而解。
然而,在回到办公室后,老方却拉住了贺海波。
老方的眉头依然皱着,脸上挂着一层深深的担忧。
“海波,刚才在会上我没好意思说,怕泼了大家的冷水。”老方压低了声音,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贺海波,自己也点上一根,“你爸这份材料确实是铁证,把他们三个老底都掀了。可是,这里头有个很要命的法律问题啊。”
贺海波点烟的手顿了一下,看着老方:“你是说,追诉时效?”
“对啊!”老方吐出一口愁闷的烟雾,“我国刑法规定,法定最高刑为死刑的犯罪,追诉时效是二十年。如果超过二十年认为必须追诉的,还得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董君豪他们九十年代干的那些走私、早年强拆出的那些人命案子,距今都已经快三十年了!”
老方越说越急:“这帮人的辩护律师肯定个顶个的精明。到了法庭上,律师绝对会揪着追诉时效这一条死咬不放。如果法院判定早期的犯罪已经过了追诉期,那咱们费这么大劲挖出来的这本三十年旧账,岂不是成了一张废纸?”
贺海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老方说的是实话。法律是严谨的,时效制度也是为了稳定社会秩序设立的。董君豪他们最猖獗、吃相最难看的时代,确实是在二十多年前。如果这些罪行被以时效为由挡在法庭大门之外,那对那些等了半辈子的受害者来说,该是多大的不公。
“时效的问题,确实是个硬伤。”贺海波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眼神却并没有慌乱,“但法律条文是死的,人是活的。连续犯罪或者继续犯罪,时效是从犯罪行为终了之日起计算。这三十年,他们可从来没停过手。”
“理是这个理,但取证太难了。法官要看确凿的证据链……”老方还是直摇头。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办。”贺海波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复印好的四十七页线索集,“我这就把这份材料送去检察院。汪柳一定有办法。”
夜里十一点。
外面的风停了,气温却降得更低了,路边的积水都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
市检察院大楼里,汪柳的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自从那天晚上的泥头车袭击事件后,汪柳干脆连招待所都不回了,直接在办公室里支了张行军床,日夜不停地啃着这堆案卷。
贺海波推门进去的时候,汪柳正对着一整面墙的法律条文白板发呆,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眉头紧锁。
“汪检。”贺海波走过去,将材料递给她,“我爸留下来的,三十年的老底。”
汪柳接过材料,没有多寒暄,直接坐回办公桌前,翻看了起来。
这一看,就是整整三个小时。
贺海波也没有打扰她,就在旁边的沙发上靠着,看着她时而皱眉,时而用红笔在材料上做着标记,时而在电脑上飞快地查阅着以往的司法解释和最高法的指导案例。
直到凌晨两点半。
汪柳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端起杯子才发现咖啡早没了。
贺海波赶紧走过去,帮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怎么样?”贺海波问,虽然语气平稳,但眼神里的关切却藏不住。
汪柳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干哑的嗓子。她转过头,看着贺海波,那张平时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经历过极致绞杀后,胜利者的从容。
“老方担心的没错。三十年前的走私和最初的行贿受贿,从单一罪名的角度来说,确实已经过了二十年的法定追诉时效。”汪柳的语气很客观。
贺海波心里微微一沉,但没有插话。
“如果硬要把这些陈年旧账往上报最高检核准,不仅程序漫长,而且因为年代久远、很多证人已经去世或物证灭失,法庭上的证据链会非常脆弱,容易被辩方律师打回票。”
汪柳站起身,走到那块写满法律条文的白板前,拿起黑色的记号笔。
“但是,贺队。”
汪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手里的记号笔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了三条线,将“故意杀人”、“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洗钱罪”这三个词圈了起来。
“我们根本不需要去纠结那三十年前的走私案。”
她转过身,看着贺海波,眼睛里闪烁着法律人最纯粹的底气。
“你父亲这份材料最伟大的地方,不在于他挖出了多早的罪恶。而在于,他证明了这三个人,构成了一个极其稳定、长期存续的犯罪集团!而且,他们的犯罪行为,在近十年内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汪柳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掷地有声:“十年前‘陀螺’集团的公海爆炸案,涉嫌故意杀人;三年前你父亲被下药灭口、伪造畏罪自杀,涉嫌故意杀人;半年前海湾一号监理张强坠楼,涉嫌故意杀人;还有前几天看守所里周明远的死,依然是故意杀人!”
“这连续的命案,加上近五年他们搞的p2p诈骗和离岸洗钱。每一桩,每一件,都在追诉时效内!而且全都是最顶格的重罪!”
汪柳走到贺海波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贺海波听到这里,胸口那块压了一晚上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他看着汪柳那双明亮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稳感。就像是在最黑暗的隧道里,终于看到了尽头最耀眼的光。
“贺副队长。”
汪柳看着他,一字一顿,给这个跨越了三十年的惊天大案,下达了最致命的判决书。
“最早期的犯罪有些过了追诉时效,就算放过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
汪柳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罪恶的傲骨:
“但就凭他们近十年来干的这些事,手里沾的这些血。”
“够判他们三个死刑——”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