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冷空气过后,临海市的天空终于放了晴。湛蓝的天幕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透亮,高远。
临海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大办公室里,今天一扫往日的阴霾和憋闷。连窗台上那盆枯了半截的绿萝,都好像重新焕发了生机。
赵庆被带走隔离审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市局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新上任的代局长严锋雷厉风行,直接签发了第一号局长令。
贺队!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大林手里挥舞着一份盖着红印章的文件,像一阵旋风一样冲进办公室,差点撞翻了门口的饮水机。
贺海波正靠在办公桌上,跟老方梳理着周建国的审讯提纲。见大林这副毛毛躁躁的样子,贺海波不仅没训他,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难得的笑意。
稳重点,多大的人了。天塌下来还是地陷进去了?老方笑骂了一句。
严局下指令了!大林激动得满脸通红,把文件地一声拍在桌子上,严局亲自签的字!从今天起,晟富宝特大非法集资案,和海湾一号烂尾楼诈骗案,正式合并立案!全部交由咱们经侦支队主办!
听到合并立案四个字,办公室里其他几个正在埋头干活的警员,全都猛地抬起了头。
老方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拍大腿:我的乖乖!严局这是给了咱们一把尚方宝剑啊!
之前,赵庆一直以案件性质不同为由,强行把海湾一号的案子压在治安支队那边,不让经侦碰,就是为了切断万晟集团两头洗钱的证据链。现在两案合并,就意味着警方可以在法律层面上,全面、彻底地清查万国权名下的所有资产和资金流向!
这等于是把万家这棵毒树的根,直接刨了出来!
不仅如此!大林兴奋地搓着手,眼睛里直放光,严局说了,鉴于咱们经侦支队前段时间连续熬夜加班,人手严重不足。他从省厅经侦总队、市局刑侦支队,还有下面几个分局,一口气抽调了二十五名精干警力,全面支援咱们!全是懂财务、懂网络的高手!连法务会计都请了五个!
贺海波拿过那份红头文件,看着上面严锋那刚劲有力的签名,眼底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知道,这是老何和龙琳在背后使了劲,也是严锋这位铁腕局长对他的绝对信任。
大林,通知全支队,加上新来支援的兄弟,去局里的大会议室集合。开案情并案动员会!贺海波一把抓起桌上的警帽,戴在头上,整理了一下警服的下摆。
十分钟后,市局第三大会议室。
宽敞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不仅有经侦支队的老面孔,还有二十多个穿着笔挺警服、精神抖擞的新鲜血液。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厚厚的笔记本,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站在讲台上的那个男人。
贺海波没有拿任何演讲稿。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得像一杆长枪。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全场,看着老方眼角的皱纹,看着大林熬出的黑眼圈,看着小杜那只还打着石膏的胳膊。
兄弟们。
贺海波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显得格外浑厚、沉稳。
这半个月,大家辛苦了。有的人三天三夜没合眼,有的人负了伤还得单手敲键盘,有的人连老婆生孩子都没顾上看一眼。
贺海波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大家都知道,咱们经侦支队,以前在市局是个什么地位。是个清水衙门,是个受气包。别的支队办大案要案,咱们天天跟着查假发票、查皮包公司。受了委屈得忍着,被上面的内鬼卡了脖子,还得笑脸相迎。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几个经侦的老干警听到这儿,忍不住低下了头,红了眼眶。是啊,这三年来,因为赵庆和陈志远的打压,他们在局里连腰杆都挺不直。
贺海波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起了一团熊熊的烈火。
三年前,我背着处分,在这间办公室里连头都抬不起来。两年前,我因为咬着万晟的案子不放,差点被那帮内鬼赶出这支队伍!
贺海波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洪钟大吕,震得每个人耳膜发麻。
他们以为,把我们放在冷板凳上,我们手里的刀就会生锈!他们以为,用权力和规矩压着,我们就会低头认命!
贺海波双手撑着讲台,身子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台下的每一个人。
但是今天,万国权进去了!陈志远进去了!连那个高高在上的赵庆,也被扒了这身皮!
两年前我差点被赶出经侦,今天,我把咱们经侦的尊严,带回来了!
话音刚落。
短暂的沉寂之后,会议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老方带头站了起来,一边鼓掌一边抹着眼泪。紧接着,大林站了起来,小杜用左手使劲地拍着桌子。最后,全场五十多名警察,无论是经侦的老兵,还是新调来的精锐,全体起立!
掌声如潮水般汹涌,经久不息。这是压抑了三年的怒火和委屈,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彻底的释放!
贺海波看着台下一张张激动得涨红的脸,立正,抬手,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废话不多说了。贺海波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坐下,眼神瞬间恢复了办案时的冷静和果断。
两案合并,意味着我们的工作量呈几何倍数增加。新来的法务会计,立刻对接小杜,对拦截下来的那三百亿镜像数据进行逐笔穿透。我要在开庭前,拿到每一笔钱从海湾一号的老百姓口袋,流向海外信托账户的铁证!
老方,你带一队人,去查封万晟集团名下的所有隐蔽资产。不动产、豪车、字画,甚至他们家马桶上的金箔,都给我登记造册,一分钱也别想藏!
从今天起,全体取消休假!不破楼兰,誓不还乡!
震耳欲聋的回答声响彻大楼。
会议结束后,贺海波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汪柳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贺副队长,动员会开得挺提气啊。严局长刚才跟我通了气,你们警力现在充沛了,我们检方这边的压力可就大了。汪柳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但也透着一丝疲惫。
汪检,这时候就别互相诉苦了。物证在你手里,人手在我这里。咱们现在是兵强马壮。贺海波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了下去。
汪柳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贺队,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赵庆虽然被拿下了,但董君豪那边的势力还在反扑。周建国仗着有零星的涉外条文保护,现在在看守所里实行了零口供抵抗。而万国权……
提到万国权,汪柳叹了口气。
万国权这只老狐狸,得知外面的资金通道被截断后,突然改变了策略。他今天上午在提审时,一口咬定所有的洗钱操作都是他儿子万子豪瞒着他干的。他甚至拿出了几份伪造的内部授权书,想把所有的锅都甩给儿子和那个死了的周明远。
他做梦。贺海波冷哼一声,他以为把赵庆摘干净了,就能死无对证?我们手里有他跟陈志远、周建国三年前在酒店密会的照片!只要法务会计把镜像数据里的签名密钥解析出来,他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没错,所以我这几天要带人封闭办公,对那三百亿的核心账目进行最后的司法固定。这是定死万国权和董君豪的关键。汪柳叮嘱道,外面的事,你多盯着点。
放心。你安心查账,剩下的交给我。
挂断电话,贺海波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心情虽然畅快,但心底那种常年办案养成的警觉,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困兽犹斗。
万国权这种在黑道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不到最后一刻被宣判死刑,是绝对不会甘心认命的。
同一时间。
临海市第一看守所,律师会见室。
因为万国权目前还处于侦查羁押阶段,但根据法律规定,他依然有权利会见自己的辩护律师。
会见室里,中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防弹玻璃。墙角上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探头正闪烁着红光。
万国权穿着黄色的囚服,坐在玻璃里面。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这个曾经在临海市呼风唤雨、天天抽着古巴雪茄的百亿首富,仿佛老了十岁。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现在已经花白了一大半,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脸上那些横肉也因为迅速消瘦而耷拉了下来,透着一股日暮途穷的死气。
但他的那双眼睛,依然像毒蛇一样,阴冷,怨毒。
坐在玻璃外面的,是万晟集团花重金从省城请来的首席刑辩大律师,姓金。
金律师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案件材料,装模作样地和万国权核对着口供。
在看守所里,会见是被全程监控和录音的。两人只能通过玻璃上的通话器交流。
万总,关于检方指控您涉嫌指使他人洗钱的罪名,我们目前的辩护策略还是做无罪辩护。我们会向法庭主张,您对财务总监和万子豪私下的资金操作不知情。金律师对着麦克风,一本正经地说着法律术语。
万国权浑浊的眼睛盯着金律师,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说:金律师,外面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普通的寒暄,但金律师立刻会意。
金律师低下头,假装在翻阅卷宗,嘴唇微微靠近麦克风,用一种极其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语气,快速地汇报了外面的情况。
万总,情况不太乐观。
金律师推了推眼镜,市局的人事变动很大。赵庆被省纪委带走隔离审查了。省厅派了严锋下来代任局长。今天上午,严锋下令,把晟富宝案和海湾一号的烂尾楼案合并立案了。现在,全权由贺海波在查。他们调了二十多个人,正在查抄您的所有资产。
听到这些消息,万国权搭在桌板上的双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赵庆进去了?
严锋下来了?两案合并?!
这就意味着,董君豪在临海市警局安插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而他万国权,成了一只真正的瓮中之鳖,任由贺海波那条疯狗在自己的地盘上翻箱倒柜!
那海外的钱呢……万国权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
金律师叹了口气,继续假装看卷宗:周建国被抓了。他们在听海居地下室找到了服务器,资金转移在最后百分之一的时候被截停了。检方拿到了完整的镜像数据。现在市检察院的汪柳,正带着法务会计在那堆数据里找您的最终授权签名。
万国权听到这里,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闷得像塞了一大团棉花,差点没背过气去。
全完了。
三百亿的断尾计划失败了,退路断了,保护伞也换了人。
最要命的是,一旦汪柳在那些庞大的数据里,解析出了他每次转移大额资金时留下的数字密钥签名,那他就彻底被钉死在耻辱柱上了!董君豪为了自保,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在上面踩他一脚,让他一个人把牢底坐穿!
万国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恐惧和慌乱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上绝路后的极致疯狂和狠毒。
他活不了,他也绝不能让那些逼死他的人好过!
金律师。
万国权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玻璃外面的金律师。
刚才你说的那个,负责查账的检察官,叫什么名字?万国权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却让人毛骨悚然。
叫汪柳。市检察院第二检察部的副主任。现在所有的核心物证和账目,都在她手里。金律师如实回答。
万国权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贺海波身手好,警觉性高,身边还天天跟着特警,想动他比登天还难。可是那个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查账的女检察官,防备可就没那么严密了。
只要汪柳一出事,不仅能让查账的进度彻底瘫痪,还能把那些被检方单独看管的核心物证和镜像硬盘,重新变成一堆无头账!只要没了证据,董君豪就有办法在法庭上帮他脱罪!
万国权身子往前倾了倾,把脸几乎贴在了防弹玻璃上。
他用手遮住嘴巴,借着金律师翻阅材料的动作掩护,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江湖黑话,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金律师,出去之后,找。告诉他,那笔备用的安家费,可以动了。
万国权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意,他的声音沙哑而残忍。
启动b计划。
目标——汪柳。要快,要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