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居的地下室里,巨大的工业空调往外呼呼地吐着冷气。
小杜坐在那六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屏幕前,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滴。他那只打着厚厚石膏的右胳膊被布条吊在脖子上,只能靠着一只完好的左手,在键盘上敲出一道道残影。
“贺队,阿伟这家伙——也就是我那个叫林远的大学室友,我们以前在宿舍联机打游戏的时候,他有个死毛病。”小杜一边敲击着代码,一边喘着粗气解释,“他不管写什么程序,总喜欢在底层逻辑里,用我们宿舍当时的门牌号‘404’留一个后门。这是他身为极客的某种恶趣味。”
贺海波和老方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找到了!”小杜的眼睛猛地一亮,左手重重地敲下回车键,“我用大学时候的旧密码试着唤醒了这个后门通道,虽然这服务器的防火墙很厚,但这个通道是他在架构初期就留下的,没被屏蔽!”
大屏幕上,原本如瀑布般滚动的绿色代码突然停滞了一下。紧接着,屏幕正中央弹出了一个黑色的命令框。
“我正在通过这个通道,向操作这台服务器的远端ip发送强制视频通讯请求。”小杜深吸了一口气,“阿伟一定就在那个ip地址的另一头盯着。”
“嘟——嘟——嘟——”
连接的提示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着众人的神经。
“咔哒”一声。
视频请求被接通了。
屏幕中央跳出了一个小窗口。画面有些昏暗,看背景像是一间拉着厚重窗帘的酒店公寓。镜头前,坐着一个头发乱得像鸟窝、满脸胡茬的年轻男人。
他戴着一副厚重的近视眼镜,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憔悴得脱了相。
“谁?!”视频那头的男人像只惊弓之鸟,猛地凑近摄像头,眼神里全是惶恐。
“阿伟,是我。小杜。”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视频里的林远愣住了。他死死地盯着屏幕,过了好半天,才认出视频这头那个胳膊打着石膏的老同学。
“小杜?怎么是你?”林远的声音干涩沙哑,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随后他看到了小杜身后的贺海波和老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们是警察?你们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阿伟,你闯大祸了你知不知道!”小杜眼眶通红,咬着牙冲着麦克风吼道,“你写的这个‘鸿运迁徙’,是个跨国洗钱的黑客程序!这帮人在国内骗了几万个老百姓的养老钱,现在正用你的程序往国外转!你知不知道这是要吃枪子的大罪!”
听到这话,视频那头的林远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抵赖,而是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崩溃呜咽。
“我知道……我后来察觉到了……”林远把手拿开,眼泪顺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流了下来,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可我没办法啊!小杜,我真的没办法!”
林远凑近镜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哭腔:“半个月前,那个叫周总的人找到了我,说要高薪聘请我给他们公司写一套高频外汇交易系统。我以为是合法的外汇业务,就接了。可是等我写完底层架构,发现资金走向不对劲想退出的时候,他们变脸了!”
“我妻子……我妻子还在新加坡啊!”林远哭得撕心裂肺,“他们把我妻子扣在了他们的一处安全屋里,每天只让我跟她通五分钟的视频。他们说,只要我把程序彻底运行完,把钱转出去,就放我们夫妻团聚。如果我敢报警,或者敢在程序里做手脚,他们就……就把她扔进海里喂鲨鱼!”
林远看着镜头里的小杜,满眼都是哀求:“小杜,我也是被逼的。这帮人手里有枪啊!我只是个写代码的,我能怎么办?我不能看着我老婆死啊!”
听到这番话,贺海波的心猛地揪紧了。
果然是被胁迫的!
周建国这只躲在开曼群岛的老狐狸,手段残忍毒辣。他在新加坡找了林远这个算法天才,用家属的命当筹码,逼着林远成了他们“断尾计划”的活体工具!
贺海波上前一步,挤开小杜,直面屏幕。
“林远,我是临海市公安局经侦副队长,贺海波。”贺海波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去信任的厚重感,“我理解你的处境,换了谁在那种情况下,都会为了保护家人妥协。但你现在要是帮他们把钱转出去了,你觉得他们那种亡命徒,真的会留下你们夫妻这两个活口吗?”
视频那头的林远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杀人灭口才是这帮人的惯用手段,但他一直都在用那点微弱的侥幸心理欺骗自己。
“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配合我们。”贺海波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林远的眼睛,“告诉我,你妻子被扣在新加坡的什么位置?”
“在……在芽笼区的一栋独立洋房里。”林远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偷偷记下了我老婆有一次视频里露出的窗外街景,那附近有个很显眼的天主教堂。”
“好,有大概位置就行。”
贺海波当机立断,没有半句废话。他立刻掏出那部红色保密手机,拨通了老何的专线。
“老何,我是海波!核心程序员找到了,是被周建国胁迫的!他妻子目前被非法拘禁在新加坡芽笼区!”贺海波的语速快得像是在打仗,“老何,这事儿市局管不了,甚至省厅也管不了。我们需要国家层面的力量!”
电话那头,老何正在北京中纪委的办公室里调度各方资源。听到这个消息,老何的声音陡然一沉,透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大国威严。
“中国公民在海外遭到犯罪集团绑架挟持,这就不单单是一起经济案了!”老何在那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铿锵有力,“海波,你稳住那个程序员!我现在立刻联系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同步通报公安部国际合作局!”
老何的话掷地有声:“不管他周建国在海外有多少张护照,敢动咱们中国的老百姓,国家管到底!”
挂断电话,贺海波看着视频里还在发抖的林远,沉声说道:“林远,你听到了。国家机器已经启动了,外交部和国际刑警马上就会介入新加坡方面的营救。但在营救成功的这几十个小时里,你必须稳住!绝对不能让这个洗钱程序跑完!”
“可……可是如果我强行停下程序,周建国那边会立刻收到警报,我老婆就没命了啊!”林远急得直抓头发。
小杜在一旁开口了:“阿伟,不用你停!你只要把这个控制端的权限开放给我,我在这里写一段伪装代码,让这边的服务器显示进度正常,但实际上把资金流导向一个死循环沙盒!你能做到吗?”
林远咬了咬牙,看着昔日同窗那坚定的眼神,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能!我把后门权限完全向你开放!”
时间,在地下室里一分一秒地流逝。
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煎熬。
小杜用一只左手,和远在异国的林远打着配合。为了不惊动周建国,他们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像是在钢丝上跳舞一样,一点一点地用冗余数据去拖慢“鸿运迁徙”的运行速度。
原本预计七十二小时就能跑完的进度条,在跳到百分之八十五的时候,突然变得像蜗牛一样缓慢。
十个小时过去了。 十五个小时过去了。 二十个小时过去了。
贺海波靠在机柜旁,嘴里嚼着已经没了味道的口香糖,眼睛熬得通红。老方在一旁端着冷掉的咖啡,一口接一口地灌着。
“海波,这都过去快一天一夜了,新加坡那边能有信儿吗?”老方看着屏幕上那龟速爬行的进度条,心里七上八下的。
“跨国执法需要走外交程序,还要跟当地警方协调,需要时间。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贺海波虽然表面平静,但手心里也全都是汗。
就在这时,贺海波口袋里的红色保密手机,突然爆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宛如天籁!
贺海波一把抓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老何!”
“海波!成了!”老何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少有的激动和痛快,“外交部施压,公安部工作组直接飞赴新加坡。新加坡特警就在五分钟前,突袭了芽笼区的那栋洋房!看守的三名歹徒全部落网!”
老何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期盼已久的结果:
“林远的妻子,安全获救,连根头发都没少!现在人已经在中国驻新加坡大使馆的严密保护下了!”
“好!!!”
老方在一旁激动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差点没跳起来。
贺海波猛地转身,对着视频里的林远大吼一声:“林远!你老婆救出来了!在大使馆!安全了!”
视频那头,林远先是愣住了,整个人像是一座雕塑一样僵了两秒钟。
紧接着,他的手机响了。
林远手忙脚乱地接通视频通话。当看到屏幕里妻子那张虽然挂满泪水、但安然无恙的脸庞时,这个一直被恐惧折磨的七尺男儿,瞬间崩溃了。
他双手捂着脸,在镜头前嚎啕大哭。那是从绝望的深渊里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硬生生拽回人间的狂喜和释放。
“贺警官……谢谢……谢谢你们,谢谢国家!”林远擦着眼泪,对着屏幕深深地鞠了一躬。
“别急着谢,你的罪还没赎完。”贺海波看着他,“现在没有后顾之忧了,把‘鸿运迁徙’的完整源码和最高控制密钥交出来。这三百亿,咱们得给老百姓拿回来!”
“马上!”
林远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专注。他再也没有任何顾忌,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不到一分钟,一个庞大的加密压缩包,通过那条隐秘的后门通道,直接传输到了小杜面前的电脑上。
“贺队,源码和密钥都拿到了!”小杜兴奋地喊道。
“好!”贺海波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个已经跑到百分之八十九的进度条,“小杜,有密钥在手,能不能把这个洗钱程序彻底掐死?能不能让这八十九的进度,全部原路撤回?!”
小杜用左手快速解压了源码,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那些复杂的代码行里穿梭。有了林远给的“钥匙”,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数字堡垒,瞬间变成了一个透明的玻璃房。
“能!这程序虽然复杂,但万变不离其宗。只要在总控台下达逆向指令,所有还没最终跳入开曼账户的资金,都会被强制锁死在沿途的过桥账户里!汪检那边只要拿着我们的数据清单,就能直接通过国际反洗钱中心去跨国冻结!”
小杜兴奋得脸色发红,左手已经按在了键盘的执行键上。
“贺队,只要我敲下回车,万国权和董君豪这几百亿的‘断尾’,就彻底断在他们自己手里了!”
“敲!”贺海波斩钉截铁地下令。
就在小杜的手指即将落下,准备给这场跨国洗钱案画上一个句号的那一刻。
视频那头的林远,突然像发了疯一样大喊了起来。
“等等!小杜!别按回车!”
林远的声音都喊劈了,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恐。
小杜的手指硬生生地悬在了半空中,贺海波和老方也猛地一惊,全都看向屏幕。
“怎么了阿伟?源码有问题?”小杜满头大汗。
林远脸色惨白,吞了一口唾沫,看着屏幕这头的警察,说出了一句让贺海波瞬间后背发凉的话。
“贺警官,这个程序……后面还有一段。”
林远的声音微微发抖,透着一种被逼上绝路的无奈:“周建国那个老狐狸生性多疑,他不仅防着警察,他也防着我。他在逼我写完主程序后,又强迫我加了一段独立的子程序。”
“什么子程序?”贺海波敏锐地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
“是……自毁代码。”
林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段绑定了资金逆向操作的逻辑锁。一旦程序感知到资金正在被反向追回,或者被强行破解,这段自毁代码就会立刻激活!”
“它不会毁掉钱,但它会瞬间向全球十二个国家的金融服务器发送海量的垃圾数据,彻底覆盖和销毁掉这十二层账户里,所有的真实身份信息和转账日志!”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闷雷,直接在地下室里炸响。
贺海波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销毁真实身份信息和转账日志!
好恶毒的手段!好一个死无对证!
贺海波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如果没有了这些底层的转账日志和身份信息,就算他们把这三百亿全都冻结在了过桥账户里,那也只是一堆无主的数字!
在法律上,没有证据链证明这些钱是从临海市的烂尾楼里洗出来的,更没有证据证明这些钱最终是流向了董君豪老婆名下的那个信托账户!
这就意味着,万国权可以把所有的罪名推给死无对证的幽灵,而那个稳坐在省城里的终极保护伞董君豪,将永远无法被绳之以法!
他依然是个干干净净的退休副主席,依然可以安享晚年!
“贺队……”老方的手心全都是汗,“这下麻烦了。如果停下程序,证据全毁,董君豪就抓不了;如果不停,钱就进开曼了,老百姓的血汗钱就彻底没了。这他娘的是个死局啊!”
贺海波死死盯着屏幕上还在一点点往前挪动的进度条。
百分之九十。
距离深渊,只有一步之遥。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贺海波。在这个足以决定三万人生死、决定国家几百亿资产去留的十字路口,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