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多,临海市的街道空旷得像是一座死城。
老捷达的油门被贺海波一脚踩到了底,发动机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排气管甚至喷出了一串蓝色的火星子。车子连闯了四个红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深秋冷冽的夜幕。
贺海波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一条条凸起,像虬结的树根。他面沉如水,眼底却翻滚着足以将一切烧成灰烬的怒火。
小杜。那个成天背着双肩包、喜欢边嚼口香糖边敲代码、总是笑嘻嘻喊他“贺队”的年轻人。那个为了帮他查案,已经在机房里熬了七天七夜,硬生生把八十二亿黑账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兄弟!
这帮躲在阴沟里的杂碎,居然对他下了黑手!
车子一个急刹,“吱——”的一声刺耳长音,稳稳停在省人民医院急诊大厅门外。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印,冒着刺鼻的焦糊味。
贺海波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冲进急诊大厅。
大厅里乱糟糟的,夜间急诊特有的焦躁气味扑面而来。贺海波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抢救室门外的老方。
老方平时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乱得像个鸟窝,身上的警服外套脱了,只穿了件衬衫,衬衫的前襟和袖口上,全是大片大片刺眼的血迹。他正靠在墙上,双手抱着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老方!”贺海波快步走过去,声音沉得发哑,“小杜人呢?情况怎么样?”
老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一把抓住贺海波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海波,你可算来了……人在里面处理创口,骨科的主任刚被叫起来。大夫说,右手小臂尺骨和桡骨粉碎性骨折,手腕神经严重受损……这帮畜生,是下了死手要废了他啊!”
贺海波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记闷棍,呼吸猛地一滞。
对于一个顶尖的网安警察来说,双手就是他的命。废了他的手,比杀了他还要恶毒。万子豪这招釜底抽薪,毒辣到了骨子里。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小护士端着满是血污的托盘走出来,对着走廊喊:“杜明宇的家属或者领导在吗?病人醒了,一直吵着要见你们,按都按不住,你们赶紧进去安抚一下,马上就要推手术室了!”
贺海波二话没说,直接冲了进去。
抢救室惨白的无影灯下,小杜躺在推床上。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格子衬衫已经被剪开了,到处都是血污。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臂,已经被大夫用临时夹板固定住,肿胀得足足有平时的两倍粗,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
小杜的脸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连嘴唇都咬破了。
听到脚步声,小杜费力地转过头。当他看清来人是贺海波时,那双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丝亮光。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疼。这个平时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技术宅,此刻竟然努力地扯了扯嘴角,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贺队……你来了……”小杜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断断续续的,“我没给你丢人吧……”
贺海波走上前,单腿跪在推床边。他不敢碰小杜的右臂,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小杜那只完好的左手。
“没丢人,你是咱们支队最硬的汉子。”贺海波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硬生生把眼眶里的酸热憋了回去。他声音放得很柔,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大夫说了,能接上。别怕,天塌下来贺队顶着。”
小杜反手紧紧反握住贺海波的手,他大口喘了两下气,突然压低了声音,眼神变得异常清明急迫。
“贺队……他们是冲着数据来的……”小杜急促地说道,“三个男的,戴着头套,堵在机房后巷。他们抢走了我的电脑包,砸了我的手……”
老方在旁边听得直咬牙:“这帮王八蛋,电脑包里装的是那八十二亿的核心账本备份吗?”
“不。”小杜摇了摇头,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得意的冷笑,只是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直抽凉气,“我又不傻……那八十二亿的账单,我早通过省厅的内网专线发给汪柳检察官了。包里装的,只是一些没用的破代码。”
说到这,小杜眼神一凛,死死盯着贺海波。
“贺队,真正要命的东西,他们没抢走。”
贺海波心头一震,立刻凑近了些:“什么东西?”
“那三十一亿USdt冷钱包的追踪密钥!”小杜疼得直冒虚汗,但他依然咬牙坚持着把话说完,“我今晚刚把密钥从省厅的系统里剥离出来,存进了一个独立的加密U盘里。他们冲出来的时候,我趁乱用左手……把U盘塞进了巷子口左边……第三个消防栓的暗格里……”
小杜说完这番话,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靠在枕头上,胸膛剧烈起伏着。
“贺队,去拿……千万不能落到他们手里。有了那个密钥,咱们就能咬死万子豪在海外的资金盘了……”小杜虚弱地闭上眼睛。
贺海波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得半死不活、却依然拼死护住核心证据的年轻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什么叫警察?这就是警察。哪怕手断了,血流干了,骨子里的那份执念和责任,也绝不会向黑暗低头。
贺海波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去拿对讲机,而是再次弯下腰,双手稳稳地托住小杜的左手,额头贴在小杜的手背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
当他再抬起头时,整张脸已经冷峻得没有了一丝活人的温度。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藏着尸山血海。
“兄弟,你好好做手术。剩下的交给我。”
贺海波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底下打雷。
“这一拳,他们要付十亿利息。”
说完,贺海波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抢救室。
走廊里,贺海波直接掏出对讲机,调到了市局刑侦支队的加密频道。
“我是贺海波。大林,耗子,带上你们组所有能动弹的兄弟,全副武装。三分钟内在院子里集合!”
贺海波的语速快得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每一个字都透着杀伐果断:“第一组,立刻赶往省厅网安机房后巷,巷口左侧第三个消防栓暗格,里面有个U盘。拿不到东西,你们不用回来见我!”
“第二组,马上调取案发地周边所有天网、民用和商铺监控!我要知道这三只老鼠是从哪个下水道钻出来的,又溜回了哪个阴沟!”
放下对讲机,贺海波看向跟出来的老方。
老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海波,你觉得这三个人,是万子豪手底下的马仔,还是……”
老方没有把话说全,但贺海波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们前脚刚在南郊别墅见识了那种一击致命的境外暗杀手法,后脚小杜就在街头被袭击。这不由得让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不像。”贺海波冷冷地摇了摇头,分析道,“如果是那个勒死大强的职业杀手干的,小杜今天绝对活不到进医院,更别提有机会把U盘藏进消防栓了。那帮人讲究斩草除根,绝不留活口。”
“你的意思是,这是万子豪狗急跳墙了?”
“砸断技术骨干的手,抢夺电脑包,这种泄愤式的街头暴力,充满了黑社会混混的作风。这绝对是万子豪的手笔。”贺海波冷哼一声,“他以为断了小杜的手,就能阻止我们查账?他这是在加速自己的灭亡。”
“那万子豪现在人在哪?”老方咬牙切齿地问,“新闻发布会一开,这孙子肯定成惊弓之鸟了,不会连夜逃出国了吧?”
“他跑不了。只要他的钱还没完全洗出去,只要那个开曼群岛的账户还没进账,他就必须留在国内指挥。”贺海波眼神如电,“而且,他现在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恶狼,上面的人抛弃了他,下面的人被咱们抓得差不多了。这三个打手,恐怕是他手里最后的一点底牌了。”
正说着,手术室的推车门响了。
几个护士和医生推着小杜,准备往走廊深处的手术室走去。小杜已经打了一针术前镇痛剂,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药效正在迅速发挥作用。
贺海波和老方赶紧迎上去,跟着推车往前走。
“大夫,拜托了。”贺海波对着主刀医生郑重地嘱咐。
“放心吧警官,我们一定尽全力保住他的手部功能。”医生点了点头,示意护士加快脚步。
就在推车即将进入手术室隔离门的那一刻,一直半闭着眼睛的小杜,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抬起左手,一把死死抓住了贺海波的衣袖。
“怎么了小杜?还有什么事等你做完手术再说!”贺海波赶紧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小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麻药的效果让他的舌头有些打结,但他依然拼尽全力,死死盯着贺海波的眼睛。
“贺队……咳咳……”小杜喘了口粗气,声音因为焦急而变了调,“我……我在恢复服务器底层的音频文件时……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加密包……”
贺海波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什么音频?”
“时间戳是……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三号……”小杜的眼皮越来越沉,但他还在死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九月十三号! 那正是父亲贺振邦去城西医院看望姑妈,随后接到电话匆匆离开,最后被构陷签下假担保协议的日子!
“那是一段录音……”小杜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梦呓,“一段没有画面的手机环境录音。声音我做了声纹比对……是你爸……贺叔叔……”
贺海波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涌向了头顶。
“我爸的录音?!录了什么?和谁在一起?!”贺海波一把反握住小杜的手,急切地追问。
小杜的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他用最后的一丝清明,吐出了一句让贺海波如坠冰窟的话:
“是你爸……最后一次……和陈志远见面的……完整对话……”
“那段录音没来得及转交……就在那个消防栓的U盘里……”
话音刚落,镇痛药和麻醉剂的药效彻底发作,小杜的头一偏,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病人麻醉起效了,家属请在外面等候!”
护士毫不留情地拉开了贺海波的手,“哐当”一声,手术室沉重的金属大门在贺海波面前紧紧闭合,门头上的红灯亮了起来。
走廊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贺海波像一尊石像一样僵立在手术室门外。
三年前,九月十三号。父亲和陈志远见面的录音。
这也就意味着,父亲当年根本不是毫无防备地走进了陈志远的办公室!他在去之前,或者在见面的那一刻,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所以他偷偷开启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父亲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他把陈志远威逼利诱、设局陷害的全过程,全都录了下来!
而这段录音,因为某种原因落到了万家手里,被锁死在晟富宝的深层服务器里,整整三年不见天日。
直到今天,才被小杜从浩如烟海的粉碎代码里硬生生刨了出来。
“海波……”老方站在一旁,看着贺海波那张已经完全失去表情的脸,声音有些发干,“老贺他……当年留了一手啊。”
贺海波没有说话。他慢慢地转过身,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种极致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大林的电话。
“大林。消防栓里的东西,拿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大林粗重的喘息声:“报告贺队,东西拿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
“我们在拿U盘的时候,被那三个蒙面人咬住了。他们刚才没走远,就在附近盯着。现在兄弟们正在巷子里跟他们交火!”
“拖住他们。”
贺海波的声音冷得像北极冰川下千万年不化的坚冰,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死神指令。
“我亲自过去。今天,谁也别想从那条巷子里活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