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局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永远也散不去的烟草味和速溶咖啡的酸涩味。
天刚蒙蒙亮,贺海波从省纪委的秘密据点赶回市局,刚进大门,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感。天悦大厦的突袭行动抓回来几十号人,光是做笔录就让经侦支队的兄弟们熬红了眼。但最让人头疼的,还是万子豪手底下的那个核心财务总监——赵明。
这小子是个硬骨头,仗着万家在外面有势力,被抓进来整整三天了,除了喊饿喊困,就是翻来覆去地那句“我只是个打工的,账目合法合规,其他一概不知”。
贺海波推开大办公区的门,老方正端着个不锈钢茶缸,一边吹着上面的茶叶沫子,一边愁眉苦脸地盯着监控屏幕。
“怎么了老方?赵明还是不吐口?”贺海波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老方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这孙子滑得像条泥鳅。不过海波,刚才市检察院那边来人了。四十二亿的案子,数额太大,上面要求检察院提前介入,引导侦查。”
“派了谁来?”贺海波问。
“是个女检察官,叫汪柳。”老方砸吧了一下嘴,眼神里带着几分钦佩,“看着文文弱弱的,但那气场……啧啧,现在正在一号审讯室里亲自审赵明呢。你赶紧去看看吧,这女同志,有点东西。”
贺海波心里一动,起身朝一号审讯室旁边的单向玻璃观察室走去。
推开观察室的门,里面没开灯。透过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审讯室里惨白的灯光打在审讯椅上。
赵明被铐在椅子上,头发油腻地贴在脑门上,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他这三天没怎么合眼,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但眼神里依然透着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狡黠。
而在赵明的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检察官制服,胸前的检徽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被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五官并不算那种惊艳的漂亮,但线条分明,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冽。
桌上放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赵明。”汪柳的声音传进观察室的监听音箱里。她的语速不快,声音也不大,却带着一种水滴石穿的穿透力。
赵明费力地抬起眼皮,扯了扯干裂的嘴唇:“汪检察官,您别费劲了。我该说的都跟警察说了。晟富宝的账面全都是公开透明的,我们万总做生意一向遵纪守法。我就是个算账的,你们非要给我扣屎盆子,我也没办法。”
汪柳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翻开了面前卷宗的第一页。
“公开透明?”汪柳轻轻念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赵明,三十四岁,名牌大学金融系毕业。进万晟集团五年,从一个小出纳爬到了晟富宝财务总监的位置。你在临海市有三套房产,老婆开着保时捷,儿子上着一年三十万学费的国际学校。靠你那点表面上的死工资,连一套房的首付都凑不齐吧?”
赵明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我理财眼光好,炒股赚的,这不犯法吧?”
汪柳没理会他的狡辩,从卷宗里抽出一张A4纸,平推到赵明面前。
“这张表,是警方昨天刚从天悦大厦的墙体保险柜里搜出来的。”汪柳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赵明脸上,“上面清楚地记录了,每个月十五号,会有一笔资金通过十几个不同的空壳公司,最终汇入一个海外账户。这些空壳公司的法人,全都是你远房亲戚的名字。”
赵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但依然咬死牙关:“那……那是我帮亲戚代办的合法外汇业务。”
“合法外汇?”汪柳突然身子前倾,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你把那些拿了老百姓的救命钱、养老钱,通过地下钱庄洗出去的带血的赃款,叫做合法外汇?!”
赵明被她这突然爆发的气势震得往后缩了缩,眼神开始躲闪,但他心里还在盘算着万子豪一定会找最顶尖的律师来捞他,只要自己不松口,警方和检方就拿不到闭环证据。
“汪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太累了,我要休息。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了。”赵明索性闭上眼睛,脑袋往后一仰,摆出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势。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观察室里,贺海波紧紧盯着汪柳的背影。对付这种懂法律、懂财务的“高智商流氓”,最怕的就是他们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然而,汪柳并没有像一般的审讯人员那样拍桌子发火。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赵明,我知道你在等什么。”
汪柳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你在等万子豪。你觉得你替他管了这么多年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一定会倾尽全力把你捞出去,对吧?”
赵明闭着眼睛,眼皮却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汪柳冷笑了一声,站起身,走到赵明的审讯椅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财务总监,一字一顿地说道:
“可是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万子豪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昨天晚上,他派去医院准备撞死贺副队长母亲的两个贴身保镖,一个被当场抓获,另一个……被人用绳子活活勒死在南郊的别墅里。”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赵明的天灵盖上!
赵明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放大,满脸的不可置信和恐惧。
“勒……勒死?!”
“对,杀人灭口。”汪柳看着他崩溃的防线,继续加码,“你觉得,对于一个连贴身保镖都能随时灭口的人来说,你这个掌握着他所有资金流向的财务总监,在看守所里是活得更久一点,还是死得更快一点?”
赵明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太了解万家父子的手段了。如果保镖都被灭口了,那他一旦出去,或者哪怕是转运的途中,等待他的绝对不是什么顶尖律师,而是一场“意外”!
汗水顺着赵明的下巴吧嗒吧嗒地往下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理防线正在一层一层地崩塌。
“汪检……我……”赵明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汪柳弯下腰,双手撑在赵明椅子的扶手两侧,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
“你三天没合眼了,我知道你现在生不如死。”
汪柳的声音低沉、轻缓,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赵明,我在这儿跟你透个底。这件案子,省里已经挂牌督办,没人能压得住。你现在唯一能保命的办法,就是把万家彻底钉死。只要他们不翻身,你和你的老婆孩子才是安全的。”
汪柳盯着他的眼睛,抛出了最后一句击溃他灵魂的话:
“你确实三天没合眼了。但我可以陪你在这间屋子里,坐上三十天。三十天不睡,你可以试试。”
赵明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刀的女人,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别让我出去了……我说……”
赵明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音嘶哑地开始往外倒:
“那四十二亿的钱……没有全部换成虚拟货币。大头的资金,被万子豪通过地下钱庄,转到了香港。”
“路径!怎么转的?!”汪柳立刻回到座位上,拿起笔。
“他们……他们在香港注册了一家叫‘维多利亚海贸’的皮包公司。临海这边的钱,先打给沿海的几个水产贸易老板,伪造大宗海产品进口的合同。然后通过地下钱庄对敲,把人民币留在国内,那边的钱庄再把等额的港币或者美金,打进‘维多利亚海贸’的汇丰银行账户里。”
赵明一边喘着气,一边把万晟集团洗钱的核心老底掀了个底朝天。
“这家香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万子豪的远房表舅。钱一到香港,马上就会被分散投资到各种海外基金里……账本……真实的电子账本底单,就藏在天悦大厦那台被粉碎过的服务器的备用云盘里,密码是万子豪的生日加四个零……”
观察室里,老方激动得狠狠挥了一下拳头:“干得漂亮!这回洗钱的完整路径算是彻底摸清了!”
贺海波依然站在玻璃前,目光定定地看着审讯室里的汪柳。
汪柳手底下的笔飞快地记录着,直到赵明把最后一个字说完,签了字画了押,她才停下笔。
她整理好卷宗,合上笔盖。
“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允许提审他。”汪柳对着门口的法警交代了一句,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贺海波已经推开观察室的门迎了出来。
“汪检,辛苦了。”贺海波主动伸出手,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这块硬骨头,我们熬了三天都没啃下来,您不到一个小时就让他开了口。这手法,绝了。”
汪柳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眉眼间透着风霜和坚毅的男人。她知道他就是贺海波,那个为了给父亲翻案、为了追回老百姓血汗钱,差点连命都搭进去的经侦副队长。
她伸出手,和贺海波握了握。她的手很凉,但握手的力度却很坚定。
“贺副队长,久仰大名。”汪柳微微点了点头,将手里的那份刚做好的口供笔录递了过去。
“赵明已经把资金流转到香港地下钱庄的完整路径全部交代了。只要顺着这条线,申请跨境司法协助,万子豪的资金链就彻底断了。”
贺海波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笔录,感觉像是在黑暗中跋涉了许久,终于摸到了一把能劈开大门的重剑。
“这案子牵扯的人太多,背后的水很深。不仅有市局的保护伞,还有境外的职业杀手。”贺海波看着汪柳的眼睛,好心地提醒了一句,“汪检,这趟浑水,不好蹚。”
汪柳闻言,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爆射出一股异样的光芒。
“水再深,也得有人去把里面的王八捞出来。”
汪柳看着贺海波,语气中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一字一顿地说道:
“贺副队长,这条线,我陪你走到底。”
贺海波心头一震。他在汪柳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极其纯粹的执念。那不是一个普通检察官办案时该有的冷静,而是一种深藏在骨子里的、仿佛带着血泪的痛恨。
为什么?
一个年轻有为的经济犯罪检察官,为什么会对万家这种金融诈骗团伙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敌意?她刚刚在审讯室里提到那些老百姓的救命钱时,那种咬牙切齿的愤怒,绝对不全是装出来的。
两人并肩向办公区走去。走廊的窗户开着,深秋的凉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汪检对经济犯罪,似乎特别执着。”贺海波走在旁边,看似随口问了一句。
汪柳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略显凄凉的轮廓。
“贺副队,听说你父亲三年前是因为调查海湾一号的烂尾楼资金,被人设局陷害的。”汪柳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提起了贺振邦。
贺海波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喉结滚了滚:“是。这是我这辈子必须解开的结。”
汪柳转过头,看着他,清冷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温情。
“你爸的案子,我了解过。”汪柳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心底某种翻涌的情绪。
“十年前,我父亲也是干这行的。他当年办了一起涉案金额极大的非法集资案。那些骗子,骗光了无数个家庭的养老钱,其中……也包括我外公的。”
贺海波愣住了,他没想到汪柳身上竟然还背着这样一段沉重的往事。
“我外公因为受不了打击,跳楼了。我父亲为了查那件案子,得罪了上面的人,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抑郁而终的下场。”
汪柳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伤痛,再睁开时,只剩下百折不挠的坚冰。
她看着贺海波,低声说出了一句让贺海波后背隐隐发凉的话:
“贺副队,我父亲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
汪柳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悲凉:
“金融犯罪,血是看不见的,但人,是死透了的。”
贺海波站在原地,看着汪柳大步向前走去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绪翻江倒海。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肉横飞。但那些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那些被洗劫一空的银行卡,背后却是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是像张瑞、像那个八十岁老大爷、像汪柳外公一样,被活活逼上绝路的鲜活生命。
“血是看不见的,但人是死透了的……”
贺海波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双拳不自觉地紧紧攥了起来。
万国权,陈志远,还有那个隐藏在背后的开曼信托“xx-7301”。
这笔血债,也是时候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贺海波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是老方打来的。
“海波!快来!小杜刚才顺着赵明供出的那个香港公司的云盘线索,黑进去了!但是……”电话里,老方的声音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震惊。
“但是什么?”贺海波的神经瞬间绷紧。
“在那个隐藏云盘的底层文件里,小杜发现了一份名单!一份和‘维多利亚海贸’有直接资金往来的名单!海波……这份名单上,有你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