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关码头回到光明路派出所的临时会议室,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雨虽然停了,但风刮在脸上依然像刀子一样生疼。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
那只黑色的工程防震箱被端端正正地摆在会议桌的最中央。箱盖敞开着,十二个银灰色的金属小方块静静地躺在海绵垫里。
老方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浓茶,但他半天都没喝一口。他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十二个冷钱包,就像是看着十二个随时会爆炸的核弹头。
“三十一亿……”老方嘴里反复嘟囔着这个数字,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海波,不怕你笑话。我干了半辈子经侦,抓过不少贪官和经济犯,抄家的时候现金墙我也见过。但把三十一亿塞进这么几个小铁片里……我这脑子,到现在还嗡嗡的。”
贺海波脱下那件沾了些码头泥水的旧夹克,随手搭在椅背上。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猛灌了半瓶,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因为熬夜而有些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这就是现在新型金融犯罪的可怕之处。”贺海波放下水瓶,目光深沉地看着箱子,“以前洗钱,靠的是地下钱庄的蚂蚁搬家,一箱一箱的现金往外运,目标大,风险高。现在呢?敲敲键盘,一串代码,几十个亿就能在几秒钟内绕着地球转三圈,最后变成这些摸不着的虚拟货币。如果今天没有那个匿名电话,万子豪只要把这箱子带上船,这笔钱就彻底消失了。”
“那个打电话的到底是谁?”老方皱起眉头,“他能把出货的时间地点摸得这么准,连咱们内部都不一定有这么快的情报网。万晟集团内部这是出了大叛徒了?”
贺海波没说话,眼神微微闪动。他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账本上那句“省里”。那个打电话的机械合成音,以及之前放在他桌上的匿名U盘,似乎都在暗示着,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暗中推动着他去撕咬万家。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查清这笔钱的去向才是当务之急。
“小杜,这东西你能破解吗?”贺海波转头看向坐在电脑前、正对着一堆乱码疯狂敲击键盘的年轻人。
小杜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眉头紧锁,嘴里的口香糖嚼得飞快。
“贺队,硬件破解几乎不可能。”小杜指着屏幕上一串红色的警告字符说,“这玩意儿用的是军事级别的物理加密,如果没有私钥,哪怕输错三次密码,里面的芯片就会启动自毁程序,数据直接物理熔断。”
听到“物理熔断”四个字,老方吓得赶紧把手从箱子旁边缩了回来,生怕碰坏了这价值连城的铁疙瘩。
“不过,”小杜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烁着极客特有的兴奋光芒,“冷钱包虽然是离线的,但钱要转进去,或者转出来,就必须在区块链的网络上留下交易记录。区块链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可篡改和公开透明。只要它交易过,我就能顺着网线,把它的祖宗十八代都刨出来!”
“通俗点说。”贺海波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小杜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接地气的话解释:“这就好比是水系。这十二个冷钱包,就像是十二个蓄水池。现在咱们虽然打不开池子,但我可以通过区块链浏览器,查到这池子里的水是从哪条河里流进来的,又要流向哪片海。”
小杜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树状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乱码地址和箭头。
“我刚才追踪了其中几个冷钱包的入金地址。贺队,你看。”小杜把屏幕转过来,“这些钱,并不是直接从国内受害者的账户里转进来的。它们在进入冷钱包之前,经过了无数个名为‘混币器’的节点,把资金打散成了几万份,然后再重新汇聚。”
“而在这些汇聚的尽头……”小杜的鼠标光标停在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圆点上,声音变得有些发紧,“所有的资金流向,最终都指向了境外的一个超级地址。在圈内,我们管这个叫‘母钱包’。”
“母钱包?”贺海波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对。这十二个冷钱包,其实只是万子豪用来物理转移资金的中转站、小分店。那个设在境外的母钱包,才是他们真正的资金总仓!”小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根据链上的公开数据,那个母钱包里,目前囤积的USdt数量,是一个足以引起国际金融监管机构注意的天文数字。”
老方听得直咽唾沫:“那咱们能直接把那个母钱包给冻结了吗?”
“冻结不了。”小杜无奈地摇了摇头,“虚拟货币是去中心化的,没有任何一家银行或者政府能直接冻结它,除非拿到那个母钱包的私钥。”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看着这么庞大的一笔黑金,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比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还要憋屈。
“既然冻结不了,那就盯着它。”贺海波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盯着那个红色的圆点:“水往低处流,钱要花出去才能算钱。万子豪洗这么多钱出去,不是为了放在账上好看的。他们要维持庞大的地下黑网,要在国内打点关系,要支付各种黑道上的开销,就必须把一部分USdt换回人民币。”
贺海波转过头,看着小杜:“小杜,我要你写个监控脚本,二十四小时、一秒钟不落地盯着这个母钱包。任何一笔资金,只要从这个母钱包里转出来,你立刻给我拉响警报!我要知道它流向了哪里!”
“明白!”小杜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要他敢动,我就能顺着网线咬住他的尾巴!”
接下来的时间,是一场极其考验耐心的拉锯战。
外面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临时会议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烟味。三个人轮流休息,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块闪烁着代码的屏幕。
那些受害者绝望的哭喊声,似乎还在墙壁间回荡。贺海波每当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个八十岁大爷捧着催款单老泪纵横的脸,还有父亲那份字字泣血的绝笔报告。
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战争。
到了第二天半夜,凌晨两点半。
老方已经扛不住了,裹着军大衣在几张拼起来的椅子上打着呼噜。贺海波站在窗前,抽着今晚的第五根烟,看着外面寂静无声的街道。
“滴——滴——滴——!”
突然,一阵尖锐而急促的警报声撕裂了会议室的宁静。
“卧槽!”小杜像触电一样从电脑椅上弹了起来,连嘴里的半块饼干都掉在了键盘上。
贺海波手里的烟头猛地一抖,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电脑前,连带着把还在打呼噜的老方也一把拽了起来。
“怎么回事?!”老方揉着通红的眼睛,茫然地四下张望。
“动了!贺队!那个母钱包动了!”
小杜激动得声音都破音了,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刷刷地往下掉。
“就在刚才,那个境外母钱包向外转出了一笔资金!”小杜紧紧盯着屏幕,额头上全是汗水。
“转了多少?流向哪里?”贺海波双手撑在桌面上,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
“一千五百万USdt,折合人民币将近一个亿!”小杜咽了口唾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追踪着资金的节点,“对方没有进混币器,而是直接转给了一个固定的钱包地址。这说明,他们是在进行直接交易!”
“查这个接收地址的物理Ip!”贺海波果断下令。
小杜的十指化作一片残影,几秒钟后,他兴奋地一拍桌子:“抓到了!这个接收地址是一个活跃的‘U商’(专门进行USdt和法币兑换的地下钱庄中介)。他在接收这笔资金的瞬间,进行了一次网络交互,我利用嗅探脚本,反向追踪到了他的真实地理位置!”
屏幕上的网络节点图瞬间变成了一张高精度的临海市电子地图。
一个红色的光点在地图上快速放大,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一个具体的坐标上。
“城东区,天悦大厦,十八楼!”
小杜抬起头,满眼血丝却透着狂喜:“贺队,转出的一千五百万,是打给了一个临海本地的兑换商!他们就在天悦大厦里洗这笔钱!”
“天悦大厦?”老方愣了一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那地方可是临海市数一数二的高端写字楼,安保比市局还严。能在那里租下一整层办公的,非富即贵。”
贺海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寒芒。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转身走到另一台连着公安内网的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下,熟练地输入了自己的警号和密码,登录了市局的工商档案查询系统。
“海波,你在查什么?”老方凑了过来。
“查天悦大厦十八楼到底是个什么鬼门关。”
贺海波的声音冷得像冰,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城东区天悦大厦18楼”几个字,然后重重地按下了回车键。
系统界面短暂地转了几个圈。
随后,一条详细的企业注册信息弹了出来。
当看清屏幕上那几行字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老方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瞪得像铜铃。
而贺海波,盯着屏幕,双眼微微眯起,眼底深处翻涌起一股令人心悸的风暴。
工商档案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企业名称:临海市晟豪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 注册地址:临海市城东区天悦大厦18层 法定代表人:万子豪
果然是他!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万子豪甚至连一个替罪羊都不愿意找,直接用自己的名字注册了这家负责洗钱兑换的空壳公司。这是何等的狂妄,何等的目无法纪!
“晟豪贸易……万子豪……”老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双拳握得咔咔作响,“这小子太猖狂了!他真以为临海市的天,是他们万家撑着的吗?!”
三十一亿的冷钱包被截获,万子豪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明目张胆地在本地进行上亿资金的地下兑换。
贺海波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名字。三年前,父亲就是因为查到了类似的公司,最终被逼上了绝路。
“老方。”贺海波缓缓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夹克穿上,动作沉稳而有力。
“怎么?现在去端了他?”老方立刻精神百倍,四处找自己的配枪。
“不急。”贺海波整理了一下衣领,冷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猎人锁定猎物后的从容。
“一千五百万USdt,换算成人民币是一个亿的现金流。这么大一笔钱,光靠天悦大厦十八楼那几个电脑键盘是兑换不出来的,他们必须有实体的现金或者银行账户来对冲。明天天一亮,这笔钱肯定要分发出去。”
贺海波转过头,看着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深邃的眼眸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去叫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明天早上,咱们去天悦大厦楼下喝早茶。我倒要看看,这万大少爷的晟豪贸易,门槛到底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