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又同父亲和妹妹交代了几句，就急忙走出丰泽园，叫了一辆黄包车，往保密局四九城赶去。
就在他回到办公室的同时，一辆黄包车在西四大街上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车夫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汉，驼着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拉成长线。
他跑得卖力，因为车上这位爷给钱爽快。
车里坐着的，是杨维民，也就是后来红星轧钢厂的杨厂长！
此时，他只有二十八九岁。本该精力旺盛的年纪，可他整个人陷在车座里，打着哈欠，萎靡不振。
他藏青色长衫下摆沾着泥星，外罩的灰鼠皮坎肩毛色暗淡。
呢子礼帽压得低，帽檐在脸上投下阴影。
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在冬日下午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他一只手搭在膝头，四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节拍，节奏很乱，透着焦躁。
眼睛半睁半眯，像在打盹。
那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子不停转动，警惕地扫过街道两旁每一扇门窗、每一个行人、每一处角落。
这是多年刀尖行走养成的习惯，刻进了骨头里。
可今天，这习惯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针扎般的不安。
从早上睁眼，右眼皮就一直跳，跳得他心烦意乱，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七上八下，慌得厉害。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干他们这行的，有时候就得信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好几次，凭着心头突然涌起的寒意，或是梦里一个没来由的惊醒，让他躲过了致命危险。
可今天这感觉，来得太猛，太持久，像阴云罩在头顶，挥之不去。
“师傅，”杨维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发干，“再快点。”
“好嘞，爷您坐稳喽！”车夫喘着粗气，脚下加力。黄包车猛地一蹿，颠簸得更厉害了。
杨维民身子一晃，手抓住车帮。
冰冷的木头触感透过薄薄的棉手套传来，让他激灵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街边煤球炉子的呛人烟味，还有不知谁家院里飘出的炖肉香气。
最近风声紧。保密局、党通局那些狗特务像疯了似的到处抓人，城里的同志已经有好几个失了联系。
可组织上这次安排得很周密。
丰泽园那种地方，人来人往，正是“大隐隐于市”的好去处。
他今天去丰泽园，是和上级派来的交通员接头，取一份关于城防部署调整的重要情报。
这份情报必须尽快送出去。
选在丰泽园，一是因为这里生意兴隆，三教九流汇聚，他们混在食客里，就像水滴进了大海，不容易被注意。
二是因为……因为他确实爱吃这儿的鲁菜。
想到鲁菜，杨维民的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葱烧海参，海参发得恰到好处，软糯弹牙，裹着浓油赤酱的芡汁，咸鲜中带着回甜。
九转大肠，处理得干干净净，毫无异味，烧得红亮诱人，入口肥而不腻，酸甜咸香在舌尖层层化开。
油焖大虾，选的是对虾，个头大，虾壳炸得酥脆，虾肉却依旧鲜嫩，浸透了油焖的酱汁……
光是想想，嘴里就仿佛尝到了那滋味，口水不由自主开始分泌。
肚子里甚至配合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杨维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被更深的懊恼取代。
他知道不对。
一个地下工作者，该像影子一样活在暗处，越低调越好。
可自己呢？偏偏管不住这张嘴。
为了这口吃的，上级领导严肃批评过他，说他“生活作风有问题”、“贪图享受，容易暴露”。
一起工作的同志们，虽然当面不说，背地里也没少议论：
老杨这人，本事是有的，可就是太馋，隔三差五往丰泽园那种高档饭庄跑，和他的公开身份严重不符！哪像个搞地下工作的？
简直是把“我有问题”写在了脸上！
他自己何尝不后悔？
每次开完反省会，或者看到又有同志因为不够谨慎被捕的消息，他都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他多次发誓一定要改，要戒了这口腹之欲。
可发誓归发誓，一到饭点儿，两条腿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尤其是心里有事、压力大的时候，那股对美食的渴望就更加强烈。
仿佛只有坐在丰泽园那熟悉的大堂里，吃上几口地道的家乡菜，那颗悬着的心才能稍微落下来一点。
才能从这无休无止的紧张和危险中，偷得片刻虚幻的安宁。
这毛病，就像附骨之疽，他知道不对，知道危险，可就是改不了。
其实，除了这张馋嘴，他还有个更隐秘、更难以启齿的毛病，好色！
想到这个，杨维民就觉得脸上有点发烫。他下意识扶了扶眼镜，仿佛这样就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在。
以前手里稍微宽裕点，或是完成一次危险任务后精神极度紧绷需要发泄时，他就忍不住往那些地方跑。
八大胡同的长三堂子太招摇，也贵，他负担不起，就去八大人胡同那边的“半掩门”。
甚至有，他还和娄氏轧钢厂那个叫易忠海的工人，前后脚光顾过同一个兰香居，进行过友谊赛。
后来，内三局新上任的局长李连杰搞什么“整肃风化”，把那些半掩门一扫而光，他才算是被迫收敛了些。
可那股邪火，那股对温香软玉的渴求，却从来没真正熄灭过。
夜深人静，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想着白天见过的某个女人，或是偶尔在街上瞥见的窈窕身影，那馋虫就挠心挠肺地钻上来，比饿肚子还难受。
他也知道这有多危险。
一个地下工作者，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本该如履薄冰，谨言慎行。可自己倒好，又馋又色，简直是把“来抓我”三个字明晃晃地刻在了脑门上。
无数个夜晚，当激情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空虚和后怕时，他都悔恨交加，恨不得剁了自己这不争气的腿。
他怕，真的怕。怕因为自己这点破毛病，暴露了身份，连累了同志，毁了组织辛辛苦苦经营多年的线路。
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啊！该吃吃，该喝喝，该惦记的还是惦记。
“到了，爷！”车夫一声带着喘息的吆喝，把杨维民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拽了回来。
他抬起头，丰泽园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已经近在眼前。
黄包车稳稳停下。杨维民付了车钱，比说好的又多给了两个铜子儿。
车夫千恩万谢地拉着车走了。
他站在丰泽园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先是整了整其实并不乱的衣冠。
然后，状似无意地，缓缓转过头，目光从左到右，将整条前门大街扫视了一遍。
他不知道，正是他这种刻意的警觉，才引起了特务的怀疑。
街上行人比平时少，大概是因为天冷。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路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对面“春茗茶馆”的门口，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头蹲在台阶上，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更远一点的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跺着脚取暖。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平静，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应该没事吧？杨维民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伸手，掀开了丰泽园门口那厚重的棉布门帘。
“哗啦”一声轻响。一股混杂着各种菜肴香气、酒气、油烟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
这熟悉的味道，让杨维民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点点。
他定了定神，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迈步朝柜台走去。
接头的时间还早了，自己先喝杯茶，来点点心垫吧垫吧，毕竟，早饭中单，都没吃好。
希望，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