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终从北边回来以后,把工坊里所有图纸都翻了出来,摞了满满一桌。
江浩站在旁边看着,见她一张一张地翻,又一张一张地扔到一边,眉头越拧越紧,忍不住问:找什么?
能守城的东西。归终头也不抬,光会转的机关,守不住城。
江浩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她要找什么。
历史上,归终机是归终留给璃月的守城重器——机关连弩,可射千里。可那东西真正派上用场,是在归离集覆灭之后,摩拉克斯拿着它守住了璃月。
也就是说,归终造出了归终机,也没能守住自己的城。
江浩看着归终埋头翻图纸的背影,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当天晚上,江浩把棚子底下那台机关拆了。
归终回来的时候看见一地零件,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你说的对,光会转的机关守不住城。江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木杆比划,我想着,能不能让它……把东西打出去。
归终挑了挑眉,在他旁边蹲下来:打出去?怎么打?
用弹力。先把弦拉满,蓄住力,要放的时候一下放出去。江浩一边说一边画,你看,这里加个卡扣,弦拉开以后卡住,箭放上去,这边一扳,弦弹回去,箭就出去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都是土话。可归终听懂了。
她盯着地上那根木杆,盯了很久,忽然说:你这个法子……要是真成了,一次能放几支箭?
一支。江浩想了想,但要是做成好几根弦并排,一次能放好几支。
归终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江浩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光——不是看机关时那种专注,是看见了某种可能性的亮。
你画出来。她说,连夜画,画出来给我看。
那一夜,归终没睡,江浩也没睡。
两人蹲在棚子底下,一个画图,一个看,时不时争论几句。油灯烧到后半夜,归终忽然说:这个卡扣,往左挪三分。
江浩了一声,改了。
又过了一会儿,归终又说:这根杆,换成铁的。
铁的太沉。
守城的东西,不怕沉。
江浩想了想,没再争。
天快亮的时候,图纸终于画完了。归终把那张纸举到灯下,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慢慢说:这东西要是造出来,能守城。
江浩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她,没说话。
归终忽然问他:你给它起个名?
江浩一愣:我起?
你画的,你起。
江浩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那个名字。他定了定神,说:叫……归终机吧。
归终挑了挑眉:为什么用我的名字?
你造的。江浩说,当然用你的名字。
归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把那张图纸小心地折起来,声音很轻:那也得先造出来。造不出来,就是个名字。
江浩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造得出来的。
历史上你造出来了。
只是没来得及用它守住这里。
留云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她落在院墙上,看见棚子底下那堆零件,又看见江浩脖子上露出的那截红绳,眉头一挑:你脖子上挂的什么?
江浩下意识摸了摸:……门生礼。
门生礼?留云眯起眼睛,归终做的?
江浩没说话。
留云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还没见她把亲手做的东西送过人——她连摩拉克斯都没送过。
江浩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说这是做机关剩下的铜,扔了可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留云没再追问。她跳下院墙,往里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备战是三天后正式开始的。
老陈把客栈的米缸搬上马车,王婶往怀里塞账本,孩子被大人抱上牛车,往南边送。街上的男人一个个被叫去城墙,归终整日泡在工坊里,江浩已经两天没见着她好好吃饭。
他端着饭去工坊,看见她蹲在地上,正在给那台新机关装弦——比他画的样子又改了几处,更结实,更利落。
吃点东西。江浩把碗放在她手边。
归终了一声,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江浩。
要是城真守不住,她说,你跟着老陈他们,往南走。
江浩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我不走。他说。
归终终于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你一个凡人,留在这儿能干什么?
江浩想说我能护住你,可这话太轻,又太重,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他最后只说:你还没教我机关呢。门生礼都收了,不能白收。
归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说,那你就留下,好好学。
那晚江浩又做了那个梦。
火,漫天的火。白衣少女站在火海中央,这一次,她转过了身,脸还是模糊的,但他看清了她腰间——挂着一枚齿轮。
铜的,红绳,和他脖子上挂的那枚,一模一样。
江浩猛地惊醒,摸向自己胸口。
齿轮还在,凉凉的,硌着手心。
他攥着它,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那枚齿轮,为什么会出现在梦里那个人的身上?
——她到底是谁?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朵小小的琉璃百合刻纹,想起归终把齿轮递给他时,耳朵尖红得厉害的样子。
他把齿轮攥得更紧了。
不管她是谁。
他得先让她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