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姑娘又来了。
那天江浩正在修一台水车，听见门口有人进来。他抬头，看见那个姑娘站在门里，还是那个小包袱，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她没站在门口看牌子。她直接走进来，站在柜台前，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枚齿轮。
旧齿轮。磨得发亮，齿上有一道裂。
帮我看看，姑娘说，这个，还能不能修。
江浩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拿起那枚齿轮。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住了。
那枚齿轮不大，比他胸口的齿轮小一圈。但它磨得发亮，边缘刻着一朵小小的花。
一朵琉璃百合。
刻得很细。和归终机上的花样，一模一样。
江浩捏着那枚齿轮，指腹在那朵花上蹭了一下。他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姑娘站在柜台那边，也没说话。她好像在等。
过了一会儿，江浩才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从哪儿捡的。
一个没了人的地方。姑娘说。
江浩的手，又停了一下。
……北边？他问。
姑娘点了点头。
江浩没有再问。
他捏着那枚齿轮，又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能修。你明天来取。
姑娘说。
她说完，没有走。她站在柜台前，又看了看柜台上的那朵琉璃百合，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江浩没有睡。
他坐在灯底下，修那枚齿轮。
那道裂不深，只是齿上崩了一小块。他拿锉刀，一点一点地锉。齿轮在他手里转着，那朵小花也跟着转。
他修得很慢。
他不是修不好。他是想多看看。
他看了很久，把那枚齿轮放在灯下，举起来，对着光。
齿轮上的那朵花，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归终。想起她坐在棚子底下锉齿轮的样子，想起她把齿轮递给他那天，手指在琉璃百合上蹭了一下。
他放下齿轮，摸了摸胸口的。凉的。
他坐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对。
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第二天，姑娘来了。
江浩把那枚修好的齿轮递给她。姑娘接过去，转了两圈，又举起来看了看，说：修好了。
修好了。江浩说，齿我给你补了一小块，转起来不卡了。你回去，别让它再崩了。
姑娘点了点头，把齿轮放进包袱里。她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江浩看了看那两个铜板，说：不要钱。
姑娘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江浩说，一个小活。
姑娘想了想，把那两个铜板收回去，说：那我给你干活抵。
江浩说：不用。
要的。姑娘说，我娘说，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江浩看着她，没再推。
他说：行。那你帮我把院子扫了吧。
姑娘点头，真的去拿了扫帚，扫院子去了。
她扫得不快，但扫得仔细，连墙角的灰都扫出来了。江浩站在柜台后面，看她扫了一会儿，低头，继续修手里的活。
从那以后，姑娘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候是来扫地，有时候是来擦柜台，有时候什么活也没有，她就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看江浩修东西。
她话不多。但她看得很认真。江浩修什么，她就看什么，也不问。有一次江浩修到一半，手边缺个东西，她居然先递了过来。
江浩接过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看你手往那边伸了。姑娘说。
江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那以后，他修东西，她就在旁边待着，也不碍事，偶尔搭把手，两个人配合得还挺顺。
她还会给柜台上的花浇水。
有一次，她浇水的时候，问江浩：这花，叫什么？
琉璃百合。江浩说。
姑娘点了点头，说：好看。
她看了那朵花好一会儿，又说：我以前，见过这种花。
在哪儿见的？江浩问。
姑娘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就是觉得，见过。
江浩没接话。
他低头，继续修手里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好像也不是完全在云游。
她好像，也在找什么东西。
又过了几天，老孟来喝茶。
他进门，看见那姑娘蹲在院子里，正给花浇水，愣了一下，转头问江浩：这谁家的姑娘？
不知道。江浩说。
不知道？老孟瞪眼，那你怎么让人家在你家干活？
她自己要来的。江浩说。
老孟看了看那姑娘，又看了看江浩，忽然笑了一下：行啊，江师傅，学会留人了。
江浩说：别瞎说。
老孟喝着茶，压低了声音，问：她叫什么？
不知道。江浩说。
家住哪儿？
不知道。
那你知道啥？
江浩想了想，说：知道她会浇水。
老孟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放下碗，说：你呀，就这么过日子吧。
说完，他走了。走的时候，还在笑。
姑娘从院子里进来，问江浩：刚才那个人，是你朋友？
江浩说，老孟。以前一起守过城的。
姑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放下水壶，又蹲下去看那台会转的小水车。
她看了一会儿，说：这个，也是你师父教的？
江浩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说：你怎么知道我有师父。
姑娘说：你修东西的样子，像有人教过的。
江浩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锉。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是。是她教的。
姑娘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姑娘走了以后，江浩从柜台下面，把那个旧木匣拿了出来。
他打开，里面放着那朵压扁的琉璃百合，那张写着小字的纸，还有留云带来的那朵干花。
他把那枚修好的齿轮的拓样，也就是他照着描下来的样子，放进木匣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描一份放进去。
他就是觉得，这枚齿轮，好像和别的东西，是一路的。
他合上木匣，放回柜台下面。
他坐在门口，看着月亮。
他总觉得，那个姑娘，还有那枚齿轮，好像串着什么事。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事。
但他知道，这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