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江浩是掐着点到的。
日头偏西,归终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棚子底下传来细碎的金属声。他探头一看,归终蹲在一堆零件中间,正拿锉刀磨一个小齿轮,磨两下,拿起来对着光看一眼,又放下。
来了?她头也不抬,把那边那堆零件按大小分好,大的一摞,小的一摞,最细的放木盒里。
江浩了一声,老老实实走过去蹲下。
分到一半,他发觉不对劲——这些零件根本不是散件,是有规矩的。齿数、轴径、开槽的位置,分明是一台完整装置的部件。他手底下没停,脑子里的图却一点点拼了起来。
你分零件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归终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以前做过这个?
没有。江浩老实说,就是……看得多了。
归终没追问。她低头继续锉齿轮,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货郎可不会一眼看出我的轴磨偏了。
江浩手里的零件差点掉地上。
那天的事,她记着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解释都显得假。归终也没等他解释,扬了扬下巴:别停,还有一半。
于是他没解释。
后来他才知道,归终就是这样的人——她好奇,但她不逼问。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她就当没这回事。
这份不追问,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让江浩觉得……踏实。
江浩在归终院子里搭上手,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说是帮忙看机关,其实头几天他干得最多的活是打下手:递锉刀、扶零件、把磨好的齿轮按齿数归类。归终干活的时候话很少,眼睛只盯着手里那点东西,但手边缺什么,她不用开口,江浩已经递过去了。
第三天傍晚,归终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能猜到我要拿什么?
江浩一愣:猜不着,就是你眼神往那边一瞟,我就知道你要找那根细杆——你那堆工具摆了几十年了吧?哪个东西放哪个位置,你自己都没留意。
归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堆乱七八糟的工具,沉默了两秒,忽然一声笑了。
你这个脑子,她说,不做机关师,可惜了。
江浩心里一跳,嘴上却道:我就一货郎,识得几个字。
货郎?归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货郎认得出我的轴磨偏了?货郎分得出三十七齿和三十九齿的差别?
江浩不说话了。
归终也没再追。她只是把手里刚磨好的齿轮往轴上一套,转了两圈,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明天带你去北边的工坊看看,那儿有个老匠人,会的东西比我多。
带我?江浩指了指自己鼻子。
你不想学?
江浩答得飞快。
归终看他那副样子,又笑了一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蹲在棚子底下,脸上还沾着一点机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很软。
江浩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手里那个齿轮。
北边的工坊,是归离集最大的一个。
老匠人姓孟,头发花白,见了归终也不行礼,张口就骂:你上回说的那个咬合方式,我琢磨了半个月,根本行不通!
归终也不恼:行不通就对了,行得通我找你干嘛。
两人拌了几句嘴,老孟才看见她身后跟着个生面孔,上下打量江浩:这谁?你收徒弟了?
帮我看机关的。归终说,你那些旧图纸呢?翻出来给他看看。
江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坐进了工坊,面前堆了一摞发黄的图纸。
他看图纸的速度让老孟吃了一惊。
倒不是他有多懂机关术——他哪懂这个。他只是记得住。看一遍,就把每张图的尺寸、结构、标注都记在脑子里,几摞图纸翻完,他闭上眼睛,那些线条就在脑子里自己转起来。
转着转着,他忽然了一声。
怎么了?归终问。
这张图……江浩抽出一张,它说这个部位要用三根杆联动,但按这个尺寸算,第三根杆吃不上力。要么是图错了,要么是……这里本该有个小机括。
他指着图上一个空白的角落:这里,应该还有个零件,被人画漏了。
老孟愣了愣,把图纸拿过去,凑到灯下看了半天,又翻出另一卷旧纸对照,忽然一拍大腿:还真是!这是早年一版废弃的图,漏了那个件,难怪一直卡壳——
他抬头看江浩的眼神都变了:你小子,眼睛毒啊。
归终没说话。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江浩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点光,比看齿轮的时候亮。
江浩回头的时候,正好撞上那道目光。
归终飞快地移开眼:看完了?看完了回去,天要黑了。
嘴上说着走,她人却站着没动,等江浩走到门口,才慢慢跟上来。
桂花茶是第五天晚上喝上的。
那天活儿多,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归终说吃了再走,转身进了屋,不多时端出两碗热腾腾的东西——不是饭,是茶。白瓷碗里漂着几粒晒干的桂花,热气里带着甜香。
喝吧。归终坐在门槛上,自己也捧了一碗,我晒的,比外面买的香。
江浩学她坐在门槛上,捧着碗喝了一口。
桂花是去年的,甜味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可就是这一点香,顺着喉咙暖到胃里,让他忽然有点想家。
想那个回不去的家。
你从哪儿来?归终忽然问。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问他的来历。
江浩沉默了一会儿:很远的地方。
远到回不去?
他握着碗的手紧了紧:嗯,回不去。
归终没再问。她低头喝了口茶,过了很久,久到江浩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她才轻轻说:回不去就留下吧。
归离集不缺一个能干活的。她说,也不缺一个……能看懂齿轮的。
江浩抬头看她。
月色下,她捧着碗,脸上还带着白天没擦干净的机油印子,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他只是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口桂花茶喝干净。
那一晚,江浩做了梦。
梦里还是那场火。漫天的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火海中央站着个白衣少女,背对着他,长发被风吹起来。
这一次,她转过了头。
江浩拼命想看清她的脸,可眼前像蒙着一层雾,怎么都拨不开。只有她叫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江浩。
她叫他的名字。
像叫了很多很多年。
江浩猛地惊醒,满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喘了很久,梦里那声还在耳边打转。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推开门——外面月色正好,归离集安安静静的,远处归终院子的方向,还亮着一盏灯。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离院子不远的路口了。
屋里那盏灯下,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低着头,手在一件东西上一下一下地动着——是在锉东西。
都这个时辰了,她还没睡。
江浩站了一会儿,没敢过去,转身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半夜跑到这儿来。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梦里那个叫住他的人,声音听着那么熟。
第七天,王婶带来了北边的消息。
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她在摊子后面跟人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几个部族联合了,闹得挺凶。
旁边的人叹气:这世道……又要不太平了。
江浩蹲在摊子前帮忙算账,手里的算盘珠子慢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魔神战争。归离集建在璃月港与海之间,是天衡山以北最大的聚落。归终与摩拉克斯结盟,守着这片琉璃百合盛开的土地——但在不久之后,这片土地会变成废墟,归终会在战争里。
他抬头,看向北边工坊的方向,又看向归终院子那个方向。
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个归离集镀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街上还有孩子追着跑,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
这样好的地方。
江浩把算盘珠子拨回原位,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能让它就这么没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归终院子的方向走去。
老陈在客栈门口看见他,喊了一嗓子:小江,这么晚还出去?
江浩回头笑了笑,去跟人学点东西。
学什么?
江浩想了想,说:学怎么……让好东西留得久一点。
老陈听得一头雾水,摇了摇头,转身回屋了。
江浩没再回头。
他往那盏亮着的灯走去。
从这一刻起,他要做的事,和他刚穿越时想的不一样了。
刚来时,他只想活着。
现在,他想护住一些人。
比如那个蹲在灯下锉齿轮的姑娘。
——哪怕她是个魔神,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