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钓的?”白子昂先没憋住,“啥意思?你是说,把那条鱼给钓上来?”
江川摇了摇头。
“不钓它。”他说,“钓它,伤它,那是下下策。”
“那你还说钓?”白子昂更懵了。
江川没有立刻接话。
说实在的,作为一个品德良好的钓鱼佬,他骨子里,是真想跟这洞里那条大家伙,掰一掰手腕。
可他也清楚,这会儿不是逞能的时候。
那条鱼,动不得,只能请,不能钓。
江川没急着解释,他用那根烧了半截的树枝,在泥地上又划了几道。
“这条,是主河道。”他指着那条长线,“这是我们要走的路。”
“这边,是我上次下水,看见的那片活水。”
他又在边上,划出一道往旁边拐的岔口。
“这条,是支汊。”
江川抬起头,看着众人。
“那东西的地盘,在主河道那片活水,我们要过去,就得从它眼前过。”
“可要是,我先把它引到支汊里,让它待在那儿——”
“它前脚进了支汊,我们后脚,就从主河道,穿过去。”
江川顿了顿,把话说得再明白点。
“说白了,就是调虎离山。”
众人听得一愣。
老周皱眉:“你的意思是,用饵,把它勾到支汊里去?”
“对。”江川说。
“可你不是说,这洞里不能用饵吗?”老周问。
江川没说话,他看了沈教授一眼。
沈教授也正盯着他,脸色不大好看。
“不能用的是商品饵,是小药。”江川说,“那会坏了这洞里的水。”
“我用的是拟饵,路亚的那种,假鱼、假虫,带钩子的那种。”
“在水里一抖一晃,跟条活鱼似的,那东西要是饿了,或者起了兴致,会追。”
“我把拟饵,一路从主河道,带到支汊口。”
“它追进来,就上当了。”
白子昂眼睛一亮:“这法子行啊!不伤鱼,还不用真饵,就靠个假把式,把它遛到边上。”
江川点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那行字,又轻轻跳了一下。
【目标个体:大型洞穴鲶,栖于主河道深水区,夜间活动,嗅觉极敏锐,对系统的高频振动的拟饵反应显着。】
字一闪,就淡了。
江川面上不露,心里却有了三分底。
嗅觉敏锐,还吃拟饵那套——那这法子,能成。
“行是行,可有个前提。”他说,“那东西,得肯追我的假饵。”
这话,没人接。
一条比人还长的老鱼,在这洞里活了几十年上百年,什么样的假饵没见过?
别说假饵,就是真饵,它都未必肯动一下。
江川心里也没底。
可眼下,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伤它、又最有可能成的法子。
“不行。”
沈教授开口了,声音冷硬。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这是骚扰。”沈教授说,“是人为干预野生动物的正常活动。”
“我们是来科考的,不是来折腾这些鱼的。”
白子昂一听,急了:“沈教授,这都什么时候了?人都要没命了,你还在这讲原则?”
“正因为要没命了。”沈教授说,“才更要讲原则。”
“我们是干这个的,要是为了自己活命,就去骚扰这洞里几十年才长成的东西,那我们跟那帮炸洞的人,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重。
白子昂张了张嘴,一时噎住了。
老周没吭声。
程砚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这些天,跟着江川他们,把规矩守得最严,一路上,别说碰鱼,就是捞上来的,都是量完测完,立马放回去。
可这会儿,他也没法说沈教授不对。
毕竟,命悬一线,跟守着一条素不相识的鱼,这杆秤,谁也掂不清。
江川看着沈教授,没反驳。
他懂沈教授的意思。
这洞里的一切,对沈教授这样的人来说,比命还金贵。
那帮盗采的人,用炸药、电鱼机,把这洞糟蹋得不成样子,沈教授看着,心里早就在滴血。
这会儿,要他自己去动那条鱼,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江川自己,心里也不舒坦。
他是钓鱼的,打心眼里,敬畏这水里的大物。
搁在平常,碰上这么一条老鱼,他只会想着怎么把它请上来,拍张照,量个尺寸,再恭恭敬敬放回去,绝舍不得伤它一根鳞。
可眼下,形势逼到这份上了。
他不光要自己活,还得把这一队七个人的命,都带出去。
“沈教授。”江川开口,语气放得缓了,“我不是要折腾它。”
“我只引它一下,不伤它,不碰它,把它引到支汊里待一会儿,等我们过去,它自己就出来了。”
“它要是不追,我立马收手。”
“我保证,一根鳞片,都不让它掉。”
沈教授盯着江川,眼神锐利。
“你拿什么保证?”他问,“它在水里,鱼钩不长眼,万一挂上了,挣扎起来,那可不是你说不伤就不伤的。”
江川沉默了。
沈教授说的是实话。
钓鱼这事,谁也不敢打包票,说百分百不伤鱼。
可眼下……
江川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教授。
“那你说。”江川说,“怎么办?”
沈教授一愣。
“水在涨,洞口封了,等救援,等不到。”江川一字一句地说,“走水路,那东西就横在前头。”
“不引它,它不让路。”
“硬闯,惊了它,咱们七个,谁也别想出去。”
“沈教授。”江川盯着他,“你告诉我,除了这个法子,还有哪条路能走?”
沈教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明白,江川说的,都是实话。
可要他松口,同意去动那条鱼,他又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他是个认死理的人。
干了一辈子生物,他太清楚,一条鱼能在这暗无天日的洞里长到这么大,得熬过多少个年头,躲过多少回天灾,吃多少苦头。
这份东西,在他眼里,不是一条鱼。
是一段活的、还在喘气的历史。
要他去惊扰它,跟要他在那段历史上,戳个窟窿,没什么两样。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洞里,又静了下来。
江川没逼他。
他只是看着沈教授,等一个答案。
一个,沈教授自己,也给不出来的答案。
水,还在深处,一下一下,往上拍。
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催人。
又像在提醒他们......时间,不多了。
江川没再说话,沈教授也没再说话。
两双眼睛,隔着一堆将熄未熄的火,僵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