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燕子不过拇指大,尾羽却根根分明。
小表妹立刻收手:“只许看,不许抢。”
“方才还叫我侄孙,这会儿又怕我抢你的东西?”
“做长辈也得防着不孝子孙。”
陆小凤听得乐了:“这姑娘的嘴,你便是有十张也未必争得过。”
贾宝玉索性收回手:“那就请姑奶奶自己说。”
“这是我姐姐的。爹爹还在世时送给她的,她从来舍不得摘下来。”
“你姐姐是谁?”陆小凤问。
“上官飞燕。”
陆小凤的酒杯停在半空。
“她不是跟丹凤公主一道出来的么?”
“谁说她跟丹凤一道出来?”小表妹反问,“你们见过她们两个站在一起?”
陆小凤一怔。
贾宝玉却望着那只金燕子:“你是在哪里捡着的?”
“花园里。前些日子我偷偷过去,见它落在石阶旁的草里。”
“是她掉了,还是有人把它丢在那里?”
“姐姐最宝贝这东西,连我借来戴两日都不肯,怎么会随手丢了?”
“所以你觉得她出了事。”
小表妹嘴角动了动,忽然不再笑了。
“我觉得她已经死了。”
陆小凤放下酒杯:“有人亲眼看见了?”
“没有。”
“那你怎能断定?”
“因为我知道是谁杀的!”
贾宝玉抬起眼:“谁?”
小表妹咬牙道:“就是我那个表姐,上官丹凤。”
屋里安静了片刻。
陆小凤皱眉:“她为什么要杀你姐姐?”
“女人之间的事,你们男人怎么会明白?”小表妹说得理直气壮,“我姐姐比她漂亮,又比她讨人喜欢,她当然嫉妒。”
陆小凤摇头:“这话可算不得证据。”
“我是在问你有没有亲眼见过。”
小表妹拍桌道:“她当着长辈的面待我好,背后却总爱欺负我。”
陆小凤瞧她一眼:“你不是说过,你比上官丹凤还大?”
“大又怎么样?”
“那她究竟怎么从小欺负你的?”
小表妹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贾宝玉仍没接她递来的金燕子,只拿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说她死了,先把话说清楚。你最后一次见她,是哪一天,在哪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你亲眼见过的事。光凭一只金燕子,可断不了谁的生死。”
小表妹迟疑片刻,说了处花园的方位。
贾宝玉听完,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萧秋雨、独孤方,都是我表姐害死的!”
陆小凤神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他们死了?”
“你们不是也知道?”她反问。
贾宝玉笑道:“独孤方死在山神庙,这消息传得倒快。萧秋雨的尸首呢?你亲眼见过?”
小表妹一咬嘴唇:“我知道得比你们还多。柳余恨也死了。”
花满楼微微侧过头。
小表妹把金燕子收回怀里:“我亲眼看见的!那晚我在客栈外头,看见表姐进了柳余恨的屋,两个人还说着话。”
“可她忽然一抬手,几枚飞凤针打出去,柳余恨连躲都没有躲,就那么倒下了。”
“然后呢?”贾宝玉问。
“然后她把尸首塞进床底下。”
“你从哪儿看见的?”
“窗外。”
陆小凤皱眉:“飞凤针是上官丹凤的暗器?”
“就是她的!”小表妹道,“毒得很,中了一针便没命。”
“柳余恨一向替她办事,她何必杀他?”
“连亲戚都能下手,何况一个下人!”
陆小凤没有立刻反驳。他看着小表妹脸上的泪痕,忽又问:“你当真看见柳余恨断气了?”
“他中了飞凤针,怎么会不死?”
“我是问,你亲眼见他断气没有。”
小表妹抿住嘴唇。
贾宝玉替她倒了碗热茶:“这就对了。你看见他倒下,至于究竟死没死,还得我自己去瞧。”
“你不信我?”
贾宝玉拿起桌边的白玉京,随手横在膝上,笑道:“你连你姐姐的尸首都没见过,就认定是上官丹凤杀的。小丫头,你到底是亲眼看见了,还是猜的?”
小表妹看着那柄重剑,忽然问:“你若真查出是她,敢不敢动手?”
“敢不敢,你很快就知道。”贾宝玉道,“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要找我,就光明正大登门。别叫猎户送鸡,再躲到树上看热闹。”
小表妹哼了一声:“人家送你一只鸡,你倒管起我来了。”
贾宝玉笑着把鸡腿推回她手里:“你这鸡虽是送我的,倒吃得比我还香。”
她似乎还想再说,门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酒楼里原本还有两桌客人,看见来人,竟都悄悄把椅子往里挪了。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有一道道狰狞伤疤,双腕齐断,一边装着铁钩,一边装着沉重的铁球。
“柳余恨!”
陆小凤霍然起身。
贾宝玉也把白玉京从膝上移开,搁在触手可及的桌沿。
柳余恨站在门口,竟没看陆小凤,先看向了小表妹。
“你在外面玩够了没有?”
他的嗓音很低,语气却并不凶。
小表妹望着那只铁钩,忽然朝贾宝玉身后退了半步。
“你……你怎么没死?”
柳余恨眼神一暗:“我早就想死,可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我想得那么容易。”
“你刚才不是说亲眼看见他死了?”
小表妹咬着嘴唇,竟没有答话。
陆小凤忽然笑了:“原来死人也能自己来喝酒。”
柳余恨没有笑。
他朝贾宝玉抱了抱残腕:“玉公子,王爷叫我来接她回去。”
贾宝玉却没急着让路。
“她想不想走,还得问她自己。”
小表妹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放得很低:“他是来接我的。”
“那你便自己决定。”
小表妹又瞧了柳余恨一眼,伸手抓紧贾宝玉衣袖:“可我不想回去。他们个个都叫我听话,我连姐姐的事都问不出来。”
柳余恨道:“王爷正等着你。等回去,自然有人照顾。”
贾宝玉没有替她松手,只道:“你愿意跟他回去,便跟他走。不愿意,就留下把话说清。”
“我若回去,明日还能不能找你?”
“我又不躲着你。”
小表妹眼睛一亮,忽然冲他扮了个鬼脸:“你说的!不许赖账!”
她塞下最后一口鸡肉,擦手起身,走向柳余恨。
走到门边,她又回头指着贾宝玉。
“还有,今晚的十两银子不许忘。下次你请!”
贾宝玉道:“行。下回你若再叫我姑奶奶,可得再多请一桌。”
她咯咯笑起来,跟着柳余恨出门,上了停在路旁的马车。
车走远了,陆小凤才缓缓坐下。
“这姑娘的话,哪句真,哪句假?”
花满楼道:“柳余恨还活着,她至少说错了一句。”
贾宝玉却望着门外:“她一句上官飞燕已死,一句柳余恨已死。后一句刚说完,人就来了。陆兄,你猜前一句又有几分真?”
陆小凤转头望他。
“你当真要管?”
“她拿只山鸡就要做我的姑奶奶。”贾宝玉笑道,“我倒要看看,这小妖怪还想耍什么花样。”
两人正要再喝一杯,柳余恨竟又折了回来。
“还有何事?”贾宝玉问。
柳余恨那张伤痕遍布的脸,竟露出一丝古怪笑意。
“她还有句话要我捎给你。”
“说。”
“她说,下回再见面,你若肯喊她一声姑奶奶,便有更要紧的消息告诉你。”
陆小凤忍不住拍桌大笑。
柳余恨又看了陆小凤一眼:“至于陆大侠,她说你剃了胡子,倒比先前好看许多。”
陆小凤的笑声也停了。
“好个小表妹。这一趟来得可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