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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院二楼的骂声越来越响。

“天下的混蛋加起来,也没有老子一个人混得厉害!”

旁边有个女人没好气地骂:“您既然这么厉害,倒是先把昨夜的银子给了!”

“没有!”

“没有还敢要酒?”

“有了钱,我还等着你们请客?”

贾宝玉刚跨上楼梯,便忍不住笑了。

陆小凤听得十分熟悉,摇头道:“看来孙老爷昨晚的兴致不错。”

他们走进房里,才见床沿坐着个瘦小老人。人是小的,头却大得出奇,一张老脸红得发紫,眼珠发直,偏偏还端着只空酒杯不肯放。

两个姑娘站在一旁,一人抱臂,一人拿着账册。老人的鞋子丢了一只,桌上横着几个酒壶,盘里的果子都叫他啃光了。

陆小凤刚进门,那老人便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陆小凤!”

“孙老爷。”

“你终于舍得来了!”

“我若不来,你还打算住多久?”

“住到有人肯付账为止!”

孙老爷说得理直气壮,随即又望向贾宝玉与花满楼。

花满楼还未开口,他已先问:“这个瞎子是谁?”

陆小凤道:“花满楼。”

“花家七童?”

“正是。”

孙老爷又盯着贾宝玉肩上的白玉京,看了片刻,目光移到他衣饰上,忽然笑了:“这个更好,一看就是个有钱人。”

贾宝玉也笑道:“大老爷倒有眼力。”

孙老爷挺起胸口:“老夫走南闯北,看人是不会错的。你叫什么?”

“贾宝玉。”

孙老爷喝得再醉,听到这三个字,目光也亮了一亮:“新封的逍遥侯?”

“正是。”

孙老爷将空杯往床上一扣:“听说你在大理,竟敢当着皇帝的面杀了高相?”

贾宝玉笑了:“连潇湘院都传到了?”

“整个京都都传遍了!”孙老爷盯着他的衣袖,忽然把杯子又翻了过来。

“好!好得很!”孙老爷拍着床沿,“既是逍遥侯,便替我把账结了,再让她们上两坛酒!”

陆小凤立刻咳了一声。

“我可没说侯爷是专程来赎你的。”

“你不就是来找大通和大智?”孙老爷翻了个白眼,“老夫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一旁抱着账册的姑娘终于忍不住插嘴:“大爷,您还打算喝到什么时候?昨夜的酒钱先给了,咱们也好交差。”

孙老爷瞪着她:“难道老夫还会赖你的账?”

姑娘道:“您说这话时,好歹先摸摸钱袋。”

陆小凤笑道:“孙老爷,这回又叫人家说中了。”

贾宝玉拿出银票,递给姑娘:“先把欠账结了。”

姑娘收了银票,立刻换上笑脸,吩咐人替老人找鞋、收拾东西。

孙老爷朝陆小凤一瞪眼:“瞧见没有?还是这位侯爷爽快。你若早点带他来,老夫何至于连口酒都喝不上!”

陆小凤道:“我若早点带他来,你昨晚怕是又要多喝六坛。”

孙老爷立刻跳下床,却因为醉得太狠,脚下一歪,险些撞翻桌子。

花满楼伸手一扶,将他稳稳扶住。

孙老爷站定,朝花满楼的方向瞪大眼:“你眼睛看不见,手倒比谁都快。”

“我只怕大老爷再摔坏一张桌子。”花满楼道。

“摔坏了也有人赔。”孙老爷朝贾宝玉一努嘴。

贾宝玉笑道:“银子我有。你肯带路,事成之后另有赏钱。”

一听事成之后还有赏钱,孙老爷那张醉脸竟立刻有了精神。

“走走走!这就走!”

他刚跨出房门,又回头问:“我那只鞋呢?”

满屋人都笑了。

……

孙老爷终于坐进马车时,脸色已比先前好看许多。

陆小凤将酒壶放在他身旁,又问:“现在总该说说规矩了吧?”

孙老爷抱着酒壶,傲然道:“规矩当然有。大通、大智不见外客,也不愿谁知道他们在哪。你们只能随我去,到了地方,我独自进去,你们在外头发问。”

贾宝玉问:“既然不见外客,怎么答得了话?”

“那是我的本事,轮不到你操心。”

“价钱呢?”陆小凤道。

孙老爷伸出五根手指。

陆小凤道:“五两一个问题?”

孙老爷冷笑:“你如今怎么也变得这么小气?”

“五十两?”

“每问五十两,十足的银元宝。少一个钱也不成。”

陆小凤叹道:“四个问题,就要二百两。你这门生意,比抢劫还赚钱。”

孙老爷道:“你们问的是天下最难问的事,这点钱已经便宜得很。”

贾宝玉瞧了瞧老人怀里的酒:“这么多银子,想来两位先生给孙老爷的分成也不少。”

孙老爷笑得很得意,却忽然住了嘴。

“你休想套我的话。总之我去,他们就在;我不去,你们花一万两也没用。”

陆小凤望着他:“二十年来,你难道就没想过自己偷偷把他们的本事学来?”

“学?”孙老爷像听见了笑话,“老夫若是能学来,还用得着等你们赎我?”

贾宝玉一听,也笑了。

孙老爷话音刚落,马车里又有了鼾声。他方才还在说自己的本事,这会儿已抱着酒壶睡得四仰八叉。

花满楼道:“这位孙老爷的日子,真叫人羡慕。”

陆小凤苦笑:“只可惜我们可学不得。”

马车出了城,沿着山路走了半个时辰。

到了山脚,孙老爷还没醒,陆小凤只得将他摇醒。

“到哪儿了?”孙老爷揉着眼睛。

“这话该我问你。”

老人探头看了看山势,忽然伸手指向左边一条长满野草的小径。

“往那边走。记住,车夫留在这里。”

贾宝玉望向密林深处,拎起带来的包袱。包袱里银元宝互相碰撞,响得清清楚楚。

孙老爷听见那声音,醉意又消了几分。

“不错!大通大智若肯开口,你们今日便算没白来。”

他领着三人钻入密林,走到山壁前,掀开几根藤蔓,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

那洞口小得很,别说贾宝玉身后的重剑,连一个普通成年人也只能趴着进去。

孙老爷脱下外衣,把酒壶交给陆小凤。

“在这里等着。”

说罢伏下身,手脚并用,一点一点爬进黑洞。

直到他的那颗大脑袋也消失在洞里,陆小凤才望着洞口叹了口气。

“这位大老爷平日里懒得走路,真到了这里,倒一点也不嫌爬。”

贾宝玉笑道:“难怪老实和尚要爬着回寺。原来孙老爷自己也爱爬。”

山洞里没有回声,也没有半点动静。

三人只好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