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司寒潜意识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些从喉咙里溢出的低哑喘息，甚至不需要经过空气传播，便顺着头骨的震动，直接撞进了他的脑海。
一声又一声，比外人听到的还要清晰百倍。
换作平时，失态到这种程度，他早该羞愤地咬破舌尖，强行中断连接。
可现在……
这是他日思夜想、极度渴望的向导素。
也是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连做梦都不敢轻易亵渎的人。
此刻，她真实地站在他的精神海里。
淡蓝色的能量漫过荒原，带来的不只是四肢百骸的战栗，还有灵魂深处无法压制的共鸣。
完了。
他好像更爱苏小小了。
这可怎么办？
往日里引以为傲的克制、礼数与退让，在这股温和的包裹下溃不成军。
他彻底沦陷了。
只要向导进入哨兵的精神海，完成一次深度梳理，哨兵就能凭本能感知到双方的契合度。
而此时此刻，彭司寒无比确定。
他和苏小小的契合度，达到了百分之百。
在这之前，他对“契合度”的理解，不过是方便哨兵接受安抚的一个指标。
他喜欢苏小小，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的心动。
十六岁那年，肉体粉碎后，他又机缘巧合地借助她的向导素重塑身躯。
那在他看来，只是喜欢之外多出来的一份幸运。
至于契合度，他最多觉得两人应该很高。
直到这一刻。
当一个百分之百契合的向导，真正走进他的精神领地，彭司寒才明白，这个数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每一寸干涸的神经都在欢呼。
连沉寂已久的灵魂，都终于找到了归处。
营养舱内，浸泡在药液里的身体因为过度兴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与此同时，精神海内部。
矗立在黑土地中央的巨大梅花树动了。
无数苍劲修长的枝条向四周伸展，在半空中交错、合拢，转眼便围成一个直径数米的球形花笼。
苏小小被包裹在花笼正中央。
花笼底部的枝干相互缠绕，向上隆起，很快编织成一把精巧的木质藤椅，稳稳托在她身后。
一截开满暗红梅花的枝条从上方垂落下来，停在她的鼻尖前，轻轻晃了晃。
冷冽的梅香随之散开。
苏小小看着眼前这套行云流水的自动家具生成服务，有些好笑地伸手拨了拨那朵梅花。
“不用这么客气，我才刚进来几分钟，还不累呢。”
话是这么说，椅子都送到身后了，不坐白不坐。
苏小小顺势往后一靠，坐进了梅花藤椅里。
还别说，枝条编得软硬适中，比外头军医那张硬邦邦的圆板凳舒服多了。
她翘起二郎腿，盯着面前那截没有缩回去的梅花枝
“哎，我问你个事儿啊。”
她抬头看向那棵梅花树。
“彭司寒是不是能自己控制精神图景的构建？”
悬在她面前的梅花枝停了一秒。
随后，枝头的花朵上下晃了晃。
点头。
苏小小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圆。
“我去！这小子，咋这么厉害？”
她当向导这么久，进过的哨兵精神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不管是黑塔那群SSS级疯批队长，还是付长生那头活阎王，所有人的精神图景都是由潜意识自动生成的。
沙漠就是沙漠，火山就是火山。
哪怕精神海的主人，也只能顺着环境走，根本做不到凭自己的意志随便改建地形。
彭司寒倒好。
直接在自己脑子里开了个模拟建造游戏。
难怪外头那些人提起他，都是一口一个“联邦第一天才”。
这名头还真不是白叫的。
至少在苏小小认识的所有人里，他是第一个能把精神图景当橡皮泥一样捏的人。
苏小小啧啧称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进来的正事。
她双手搭在藤椅扶手上，继续释放出淡蓝色的向导素，任由外围的梅花枝条吸收。
得到充足能量滋养后，整个球形花笼开始轻轻摇晃。
一下。
又一下。
幅度不大，节奏却很好。
苏小小坐在藤椅里，感觉自己被挂在树林间的秋千上。
四周是飘落的红梅花瓣，鼻端萦绕着清冽的冷香，身下还一晃一晃的。
还挺舒服。
她调整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半躺在藤椅里。
被这么一摇，浑身骨头缝都透着股巴适劲儿。
刚才在西北哨卡一口气刷了两百九十三个狂暴哨兵，虽然在房车里借彭司寒的哨兵素回了一波蓝，可精神上的疲惫到底还没彻底缓过来。
这会儿四周安静，环境又足够温和，困意顿时涌了上来。
“哈——”
苏小小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花。
眼皮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算了。
稍微眯十秒应该不耽误事……
这个念头刚落，她脑袋一歪，彻底闭上了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
苏小小脑子里猛地闪过一道灵光，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刷地睁开双眼。
头顶是交错的暗红梅花枝。
她的心脏咚咚直跳，差点当场惊出一身冷汗。
不是吧？
她刚才居然真的在彭司寒的精神图景里睡着了！
《向导安全守则》第一页就用加粗红字写得清清楚楚：
向导进行深度梳理时，绝对禁止在哨兵的精神图景中沉睡！
那等于把自己毫无防备的意识，彻底交给另一个人的脑域。
哨兵一旦心生歹意，或者精神海突然暴动，轻则损伤意识，重则直接被吞噬抹杀。
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好在彭司寒对她没有半点恶意。
苏小小拍了拍胸口，赶紧撑着身子爬起来。
这一动，她才发现，原本只是一把藤椅的梅花枝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向前后延展铺平，变成了一张宽大平整的藤床。
她刚才歪着脑袋的地方，还堆着一团柔软密集的花瓣，蓬松得像个花枕。
连床沿边的枝叶，都小心翼翼地替她挡着风。
苏小小看着眼前这一幕，老脸一红。
心里顿时涌出一股说不清的不好意思。
人家拿命救她，请她进来做医疗护理。
结果她倒好。
上工期间，直接在病人脑子里睡起了大觉。
“那个……抱歉抱歉啊！”
苏小小站在藤床边，冲着面前的梅花树双手合十，连连拱手赔罪。
“这两天赶路加加班，实在太困了，一时没忍住……我看你吸收得也差不多了，那我就先走了。拜拜！”
话音未落，她怕自己继续待下去会更尴尬，心念一动，整个人化作一道蓝光，瞬间抽身离开彭司寒的精神图景。
随着苏小小的意识撤离，花笼里温暖的淡蓝色光芒渐渐散去。
空旷的精神海重新恢复寂静。
过了两秒。
原本编织成大床的无数梅花枝条忽然松开，在半空中迅速向中央聚拢、交缠。
红梅翻涌之间，枝干渐渐化作人形。
彭司寒一身白衣，静静站在那栋复刻出来的小楼前。
他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向导素的余温。
墨绿色的眼眸里盛满温柔，嘴角也慢慢勾起一抹浅笑。
危险吗？
他当然知道向导在哨兵精神海中睡觉有多危险。
但是在这里，她不会有一点危险的。
他喜欢苏小小在自己这里毫无防备、为所欲为的样子。
因为外面的世界有付长生，有数不清的阻碍和规矩。
唯独刚才那一刻，在这片只为她一个人搭建的天地里——
她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哪怕只是一场短暂的酣眠，也足够他偷偷回味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