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之走在她右侧，余光能看到她的侧脸。
她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脊背挺直，目视前方，步子不快不慢。
和方才那个匆忙福身就跑的沈清妤比起来，此刻的‘沈清砚’从容多了。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和她保持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春天的风从游廊外头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梨花的香气，也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
和那夜一样的味道，谢衍之的手在袖中动了动，没有伸出来。
到了书房。
沈家的书房不算大，两面靠墙是书架，中间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全。
窗户开着，光线透进来，照在书案上铺着的一方白宣上。
沈清妤在书案一侧坐下，下人送了茶水过来，她亲自给谢衍之倒了一杯茶。
谢衍之在她对面落座，把那卷策论摊开，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几处我标了记号。”
沈清妤低头去看，帝师的批注一如既往地仔细，蝇头小楷工整地写在她文章的行间空白处。
有勾画，有圈点，有批语。
她逐条看过去，看到第二条时，眉头动了一下。
“帝师认为此处引述有误？”
“不是引述有误，是你引的太窄了。”
谢衍之修长的手指指在一处，对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用了前冯首辅的例子来论证因势利导，论据本身没问题。
但只用这一例，说服力不够。
若再加上许言大人的子产改革的对比，正反两面都有了，这一段就立住了。”
沈清妤想了想，点头：“学生受教了。”
她继续往下看，谢衍之没有催她，端着茶慢慢喝。
他坐在对面，视线落在她低头看策论的侧脸上。
她看得很认真，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偶尔拿起笔在旁边的纸上记几个字。
她执笔的姿势和国子监里一样，但不知为什么，在这间光线柔和的书房里，更显得……好看。
大概是在自己家里，没有那么紧绷，她整个人稍微放松了些。
谢衍之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院子里有一棵梨花树，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到窗台上。
他喝了口茶，等她看完。
眼底深处却全是对她的心疼，还不能表现出来。
沈清妤看完了所有批注，抬起头来：“帝师指正的几处，学生回去便修改。
还有第四条和第六条，学生有些不同的想法，不知可否与帝师商议？”
“当然，你说。”沈清妤便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
和上次在国子监书房一样，她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措辞精准。
但这一次她说得更放松些，大概是在自己家的缘故，语速稍快了一点，偶尔蹦出来的措辞更锋利。
有一处她引了一个冷僻的典故，角度刁钻，连谢衍之都挑了挑眉。
“这一条我没有在主流注疏里见过，你从哪里读到的？”
“家中藏书里有一本前朝孤本，《渊鉴类函》的残卷，里面提过这段。”
沈清妤说完，又解释了一句：“是祖父以前从旧书摊淘回来的，花了两钱银子。”
谢衍之笑了一声，两钱银子淘到的孤本残卷，被她翻出了这样精妙的论据。
“好。”
他点了点头，赞同道：“这一处，你的论述比我原来的标注更有说服力，不必改了。”
沈清妤微微一愣，没料到帝师会直接承认她说得更好：“帝师谬赞了。”
谢衍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许：“该赞便赞，怀素不说假话。”
策论讨论完了，该说的都说了，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谢衍之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转着茶盏，目光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梨花树。
沈清妤坐在对面，不知道该不该开口送客。
帝师来她家里讨论策论，本身就是沈家的荣光。
再加上，她如今是顶着兄长沈清砚的身份，而不是沈清妤，所以也没有不合理之处。
但她毕竟与他有过一夜，着实有些尴尬单独相处。
好在，谢衍之很快就站起来了。
“策论的事说完了，我便不多留了。”他将茶盏放回桌上，理了理袖口。
沈清妤起身相送，两人走到书房门口，谢衍之在门槛前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长洲。”
“帝师请说。”
“你近来……可还好？”这句话问得很随意，就好像只是师生间的正常询问般。
语气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温和，从容。
但沈清妤的心跳快了半拍。
“挺好的。”她答，声音平稳。
谢衍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跨出了门槛。
沈清妤送他走到大厅，陈伯已经在门口候着了，领着帝师往外走。
她站在厅门口，目送他的背影穿过前院，步子不紧不慢，衣摆在春风里轻轻摆动。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照壁后面，她才松了口气。
他终于走了。
沈清妤回到自己院子，第一件事就是把门关上，把男装脱了。
绑带解下来的时候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被勒了快半个时辰，闷得她难受。
她没让碧荷给她重新梳头。
长发散下来，随手编了一条麻花辫，拿根绸带松松系住。
“挑件舒服的给我换上吧。”她对走进来的绿莲说。
绿莲翻了翻衣柜，拿出一套天蓝色的衣裙，料子柔软轻薄，适合在家里穿。
沈清妤换好了，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碧荷把她换下来的男装收好，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的暗格里。
绑带也洗了一遍，晾在内室的屏风后面。
“姑娘，晚饭想吃什么？”碧荷小声询问道。
“随便吧，清淡些就行。”沈清妤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梨花树开得正好，白花花的一片，花瓣落了满地。
沈清妤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透气。
院子里那棵梨花树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白色的花瓣在风里簌簌落着。
她走到窗边的小榻上躺了下去，头枕着靠枕，盯着窗外梨花树的影子看了一会儿。
春天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花香，凉丝丝的，很舒服。
今天这一天下来，从临近中午出门到现在，桩桩件件。
她的脑子一直在高速运转，没有停过。
此刻安全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放松下来，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想着等一会儿起来吃饭。
结果连这个念头都没想完，人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碧荷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她已经睡着了。
侧身蜷在小榻上，麻花辫垂到地面，一只手搭在榻沿，手指微微蜷着。
呼吸很轻，很平稳。